当“活着”成为待办事项清单的第一条,我们是否已在精神上签署了死亡证明?
闹钟没响。
睁开眼时,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十点十七分,这个月第三次睡过头。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锁屏显示三条未读消息。伸手去够,却碰倒了空啤酒瓶。瓶子滚到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上周五喝到第三瓶,老板在工作群里发了条语音:"全员待岗,工资延迟发放。"后面跟着三个抱拳的表情。
阳光太刺眼了。我眯着眼看向阳台,那盆多肉又枯了一片叶子。上个月买的时候,花店老板说这叫“不死鸟”,好养活。呵~
拖着身子下床,拖鞋找不到了。踩到一个硬物,是电视遥控器,被破了的电池后盖扎了脚,脚皮厚也有厚的好处。电视机屏幕已经蒙了层灰,照得人影朦朦胧胧的。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我接了一杯自来水,走到阳台浇花。水流冲走了花盆表层的尘土,露出几根发黄的根须,最干枯的那片叶子还顽固地挂在茎上。想摘掉它,却在手伸过去的瞬间犹豫了。
手机又在震动。走回床边,指纹解锁时发现拇指沾了土。三条消息依次是:
房东:“下季度房租记得转。”
中国银行:“您尾号8873的账户余额为14,328.76元。”
前同事林远:“听说老张公司招文案,要推你吗?”
点开日历,红色圆圈圈着15号,是房贷还款日。每月5600元,账户余额刚好够还两个月,还能剩几千。
手指划到天气图标,显示未来一周都是晴天。挺好的,至少省了烘干衣服的电费。洗衣机里还堆着上周的脏衣服,最上面是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变形的灰色POLO,是来现在这家公司面试时穿的那件。
厨房里,昨天没洗的碗堆在水槽里。最上面那个碗底结了一层麦片壳。打开冰箱,冷藏室只有半瓶子老干妈和两个鸡蛋,冷冻室倒是还有三袋速冻饺子和一个冰坨,冰坨的历史有些悠久。
拿出一个鸡蛋,在碗沿敲开。蛋黄滑进碗里,是个不正经的散黄。突然想起房贷合同上那句话:“连续逾期30天将启动法拍程序”。蛋壳在手里碎成几片,有一片特别尖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闹钟:“14:30 视频会议”。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才想起是上周设置的提醒,公司已经半个月没安排任何工作了。
把蛋液搅均,倒进平底锅。蛋白边缘立刻卷起白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抽油烟机坏了,屋里很快飘满煎蛋的味道,泛着油腻。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大约是楼下幼儿园放学了。
煎蛋翻面的时候破了,干脆给它分成了几块。蛋煎好了,关火。灶台上有几只蚂蚁。它们正搬运着一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着它们吹了口气,小东西四散而逃,但很快又聚了回来。
端着盘子坐到电脑前,电脑桌面堆满了文件夹,最新一个是“简历修改第五版”。点开邮箱,最上面是猎头发来的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简历,将尽快反馈。”扒拉了两口煎蛋,我打开购物软件。收藏夹里的咖啡豆涨价了,从33块变成了39块。点开计算器:
14,328.76 ÷ 5,600 = 2.56(月)
还能还两个月房贷,剩3,128.76元。
又算了算:
3,128.76 ÷ 39=80.22(斤)
还能买80来斤咖啡豆。
每天喝15克的话:
80.22 × 500 ÷ 15 = 2674天
约么等于七年零三个月。
突然的荒谬感让我有点想笑。笑着笑着,喉咙就突然发紧。起身去接水,才发现饮水机早就没水了。水桶空荡荡地倒扣在上面,假装它是某种行为艺术类的家居装饰品。
阳台上的多肉在阳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那片枯叶还挂着,旁边似乎冒出了个极小的凸起。我凑近看,可能是个新芽,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手机又响了。这次还是闹钟:“16:00 健身”。上个月办的健身卡,去了三次。教练昨天发消息说他们推出了“失业特惠套餐”,我还没失业呢,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工资。
走回电脑前,简历文档还开着。光标在“专业技能”那一栏闪烁。我加了条:“擅长计算生存时长”,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窗外,幼儿园的喧闹声渐远。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乌拉乌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数着它的回响,直到完全消失。
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那半瓶老干妈上的红油已经凝固,像残血。
拿出另一个鸡蛋,在碗沿轻轻敲击,完美!蛋壳裂成整齐的两半,蛋黄落入碗中,微微颤动,这次很正经。
锅里的油热了,扭曲着周边的空气,倒进鸡蛋,看着它慢慢凝固成太阳的样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妈说我的生辰八字里缺火,要多吃煎炸食物,于是青春期的满脸油光和青春痘成了填补五行八字的馈赠。当时,我怀疑被街头那个算命的瞎子做了局。
蛋煎好了,关火。灶台上的蚂蚁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拿抹布擦掉它,抹布上的油渍扩散成一个奇怪的印记。
电脑进入屏保模式,星空图缓缓移动。坐下来,咬了口煎蛋。蛋黄还是流心的,沾到了嘴角。舔了舔,有点腥。
也许明天该去买包咖啡豆。39块的那款虽然涨价了,但评价说"苦中带甜"。冰箱里,鸡蛋也没有了,还得再买点。
我看向阳台。阳光已经移到了多肉的另一侧,那片枯叶在光线的明暗下变得轮廓清晰起来,还挺有沟壑。
风突然大了些,枯叶轻轻摇晃,却依然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