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的库房,门完好,锁完好。
可清点下来,一千具连弩,少了五十具。库房守卫,失踪了。
李明赶到时,天还没亮。他把库房里里外外查了三遍,脸色越来越沉。
他对随后赶来的林清婉说:“娘娘,锁没撬,钥匙没丢。守卫是夜里值宿之后不见的。五十具弩,每具二十斤,一个人搬不走。这不是偷,是运。”
“守卫叫什么,什么人保的?”
“叫赵四,三个月前进的营,保人是工部一个老书吏。”
林清婉眯起眼。三个月前,正是神机营开炉的日子。有人从开炉那天起,就埋了钉子。
她说:“先不动声色。对外只说,连弩数目有误,正在复核。把库房封了,一只苍蝇不许放进来,也不许放出去。”
“娘娘要钓鱼?”
林清婉盯着库房的账册:“鱼已经咬钩了。偷弩的人,要弩做什么?北狄不会用,江湖人用不起。五十具一息三箭的弩,只有一种用途。”
李明悚然:“攻城不足,刺杀有余。这是冲着宫里来的。”
林清婉慢慢合上账册:“所以,这批弩,一定还没出长安。”
她连夜做了三件事。
第一,请李明放话出去:丢失的五十具弩是次品,弩机有暗病,拉满三回必炸膛,已经上报作废,要当废铁熔了重铸。
第二,让苏珊放出风声:玉颜坊高价收废铁,尤其是带弩机样式的铁器,有多少收多少。
第三,她把老周叫来,只吩咐了一句:“盯着城里所有能出手军械的黑市牙人。记住,是‘能出手’的,不是‘敢收’的。”
鱼饵下了,只等鱼来。
第三天夜里,一个收废铁的老汉在城南被扣下,他的地窖里,起获连弩十七具。老汉吓破了胆,供出上线:一个左手缺小指的男人,黑道上报号‘缺一’,是暗河楼接活的路子,给钱就办事,从不问买家是谁。
第五天,西市一个牙人兜售“新式铁器”,被守株待兔的差役拿下,地窖里又是二十具。
第七天,顺藤摸瓜,剩下的十三具在城外一处庄子里起获。庄子是租的,租契上的名字是假的,可庄头认得雇主的长相——一个常年在崔府门外当差的管事。
五十具连弩,一具不少,全数追回。
人证、物证、租契、庄头口供,摆满了御案。
崔道远被“请”进了御书房。老人拄着拐杖,看着满案的证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慢开口:“皇上,老臣治家不严,府中管事做出这等事,老臣请罪。”
皇帝盯着他:“一个管事,能私藏朕的军械,能把手伸进神机营?”
崔道远躬身:“正因如此,老臣才更要请罪。请皇上准老臣,把那管事交出来,明正典刑。”
他舍一个管事,把所有的事都兜住。
林清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起获的证物上。
清点造册的时候,李明发现了一样多余的东西。
五十具连弩,每一具都用油布裹着。可其中一具的油布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纸。不是崔府管事放的,那管事下了大牢,至今死活不肯认,也认不出这东西的来历。
纸是一张拓片,拓的是一枚玉佩的纹样。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牵云。
林清婉盯着那两个字,攥紧了手里的纸。
牵云佩。她丢失的、父亲留下的、赃物清单上有名无实的那枚牵云佩。
偷弩的是崔家的人。可塞拓片的,是另一个人。
这宫里,除了崔道远,还有第三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