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伴我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们现代人有很多知识,很难眼见为实,却深信不疑。比如地球是圆的。

高中地理课,老师端着地球仪,激昂地讲授麦哲伦的伟大。讲台下,半大的小子们呲着牙,说:“这有甚厉害咧?”

是啊,这有个甚嘞?我们才是最厉害的白日梦想家。不就是拿够吃的喝的,坐上船,端着罗盘往东开,迟早从西头开回来。

还真容易。


一、从土里长出来的

遥远的一日,我在窑院里等着长大。其实也不全然叫“等”,我手里有个“大”工程。

一颗压菜石般的土疙瘩,被我按在大腿面上,小刀切削,土屑崩洒。一端被剜下几大块,留下一颗浑圆的“头”,另一端还没动手,是个粗糙的底座。那个下午,我心中有个宏图大志,是要刻出一个齐天大圣来。土疙瘩会在我的巧手之下,化腐朽为神奇,让众人羡煞。

不禁要夸一下我手中的土疙瘩。它是黄土高原最重要的组成细胞。有多重要呢?券(建)窑洞的时候,半仞土山劈下去,看不到一粒石头,全是黄土。我们这土,与别处大为不同。它凝结均匀,质地细腻,毫无杂石。能用刀削出玉石般光滑的切面,能用手捻出面粉般细微的尘。它是堆积亿万年时间的果实,是孕育我生命根系的本体。

所以,我会暗自嘲笑那些,被告知是溪水里捡到的小孩儿。因为我妈跟我说,我是土里长出来的。溪水两天流淌、三天枯的,哪里有土里长的安稳。

但土里的庄稼也有个致命伤——缺水。黄土地总是溪断流,井见底,常常被水抛弃。如果说水是母亲,山是父亲,那我们这里的孩子,基本是被父亲拉扯大的。父亲带娃,难免饥一顿饱一顿的。于是我的第四个姑姑,往西去,几百公里,嫁到那个称为“塞上江南”的地方,听说是在一条大河的边边上。一家几十亩,全是坝地,水渠纵横,一眼望不到山。秋收的时候,粮食堆满平原,是钱粮满仓的金银滩。

她隔五六年才回一趟老家,扛着三四个军绿大包,缝着密密的针线。挑开,我就能吃到沙琪玛、喝到八宝茶。

后来,我的姐姐念到初中,以优异的成绩辍学,走上个“好出路”。她踏上客运班车,西去投奔四姑。别看同样是农活,人家有水的地方收成好,可以挣点钱补贴弟弟妹妹上学,再寻上个好婆家,想想都是个好光景。

父亲的绘画书里,有很多叫“山水画”的。画里的山不离水,水不离山。纵然是悬崖绝壁,仍然有山涧清泉,甚至有瀑布从山口倾斜而下,大河弯弯绕绕,碧波映照夕阳。我问父亲:“这是不是真的?”父亲说:“人家南方,应该就是这样的”。

而我们的山,像一条路,雨水借道而过。雨洒到我家地里,豌豆夹藏一点,南瓜藤藏一点,苹果树藏一点。太阳再出来,就一点都没有了了。再晒个半晌,大风扬起来,黄尘遮住天,连太阳都没有了。

黄土的飞尘,覆盖了我们的一生。清晨土炕上,我都会从土里重新长出来一次,挣扎地睁开眼睛,挣扎地扯断与大地连接的根脉。母亲夜里擦亮的锅台,又蒙上了细细的土层。傍晚磨盘上,趁着天光写作业的手,移到下一行时,就得掸掸纸上的土。嚎哭的碎娃眼泪干了,脸上有两道黄黄的痕。

有妈的娃,嚎哭才有用处。土里发芽,风吹长大的孩子,出路只能自己寻。

二、常家沟有多大?

我的回答是很大很大,由已知和未知,共同组成的巨大。在它面前,连城市之大,都显得具体。

城市再大,开车沿着最外环绕一圈,心里就会有个底。而常家沟,大山连着大山,黄土挨着黄土,哪里是它的边界呢?前沟到后沟都还好说,后沟的更后方,是个神秘的存在——老后山,像黑洞似的。黑洞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以我家窑洞为中心,往西走川路,可以到乡上、县上;往南走山路,可以到义合镇;往北走上脑畔,可以到另一个村庄,闫家沟。唯有往东走,是去往老后山的方向。那要是走出老后山呢?等等,你在妄想些什么?你听这个名字,叫“后山”就挺偏僻了,何况要加个“老”,天荒地老的老,老死不相往来的老。在黄土地上,“老”并不是个好词,它代替了某个隐晦的词藻,是尽头、是忌讳。不知道是不是,这就是我爸妈去老后山种地,从来不带我的原因。走前一晚要备一大包干馍馍,早早关灯。翌日,从星空下出发,星空下下回。

我翻上窑洞背后的山尖尖,桃树杈上踮脚,眺望他们的方向。东方雾气弥漫,一轮红日从那里拱出,橙色晕开了一片。原来傍晚过后,太阳就睡在老后山啊。可雾从哪里来的呢?难道老后山也想山水画里一样藏着一股泉水吗?

有一天太阳睡下的时候,前沟的几只羊丢了。叔伯们圪蹴下商议,一锅旱烟的功夫就弄明白了:白天来过几个外人,羊圈鬼鬼祟祟逗留后,往南沟去了。

走!抄起手电筒和镢头、铁锨,一行人踏上南沟小路。一直追了十五里地,上了大公路,脚踪(脚印)才不见了。

羊的命运我忘了。但在这黄土路上寻人,能寻脚踪辨方位,被我记住了。

父亲的布鞋底右后根磨损厉害,打了一片鞋钉进去,踩下去会印出个光溜溜的坑。这个坑指引着我,跳过后渠的小道,穿过废弃的窑院,下沟底,上坝梁,一路往东去。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独自远行。

出发的目的有些模糊了。可能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每次要离开那么久,想看看我家老后山的地,想知道那茫茫的雾气到底来自哪里,想探探这个村子到底有多大。

这条路是艰难的,以至于时至今日,我常常会以各种形式,回到这次远行的途中。

它藏着我人生初始的胆怯与勇敢、急切与坦然、放弃与追寻。晌午的烈阳炙烤着头顶,不知名的大鸟箭一般冲出,迎面鸡蛋大似的黑蜘蛛。这没什么,它们对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吓退一个冒失的巨人。风声一阵松,一阵紧,时而低吼,时而啸叫,这也没什么,他们并非肆意地捉弄,风只是在自己的领地巡逻,路过我时产生了好奇。

在那个不知名的午后,我领教了那种未知的巨大。一半是荒野一半是地,沟岔过了要爬峁,峁子翻过要下沟,脚印消失要回头去找。永远有比脚下更高的峰,有比耳畔更远的风。

嗓子干哑,粉尘变浓,虚土愈厚,水是不可能看到了。给我一缕炊烟,一声狗吠,一座墓碑,总可以吧?连时间都开始模糊,太阳从右手边绕到脑后,长久地定住了。也许时间本就不存在的,我用我的脚步定义了它。我走得快,时间就过得慢些。我走得慢,时间就过得快些。

侧风从垭口处涌来,晃动了我的身体,地上的脚印也不稳了,天要黑了,我脚步更快了。谁也不愿意,走到要天黑的时刻,最亲的人不在身边,要抵达的地方也没有到来。

“欢?你咋在这了!”我妈在背后叫住了我。

三、一直向东走去

“你掉到山水圪岔,喊甚都听不见!”这是事实,我相信。

“后山有狼呢!一口把你叼走了!”这是恐吓,我不相信。

这次远行过后,我被责怪了好久。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这是一次壮举,我成功到了我家地里。但还有个问题没解决,老后山会不会有水?我没有走完它,就没有发言权。我爸说:“你想甚了?那个干山上,骆驼来了都能渴死”。

是啊,我眼见那里黄土叠着黄土,被太阳烤得焦黄。粉土钻进脚底,走几步就要脱下来倒半鞋。咋可能还有水呢?但那雾气,又是从哪里来的?不得而知。

在人们的预想和结果之间,总是会横着不得而知的鸿沟。我怀中的齐天大圣,最后刻成了个冬瓜,眉眼粘在一起。父亲读完四姑寄回来的信,一把掼到炕上,三天吃不下饭。姐姐回老家一次,从硷畔往下走,眼睛红肿着,返回婆家的嘱托是一句:“凡事多忍让”。

我认命了,我就是黄土的孩子。即使我行走多少年,也走不出这黄土高原。要去到不缺水的好地方,就要付出代价。你一个黄土捏成的人,只能拎个桶,在泉眼边排队,等水涨一点起来,舀一桶回去,修补几口人干涸的身体。

“如果一直向东走去,会到哪里?”在南方生活了很多年后,又想起那次远行。于是拿出手机地图,定位常家沟,往东划去。一条曲线从北蜿蜒向南,褐绿幽深。上嵌二字:“黄河”。测距,二十一公里。

也就是说,从我破土而出的地方,向东,区区二十余公里,就是那条浩浩汤汤了百万年的母亲河。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了,纵然我早就知道这个真相,也无法通过一直向东走去,抵达黄河。山上的羊肠小道绝不会允许我,以孩童之力挑战这长久的跋涉。我的童年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半点不同。但为什么,我的心,像一颗被温水浸泡过的种子,撑得胸膛生疼。某处卷起的惊涛,拍打着我身躯。覆盖着我双脚的泥土,开始被水流带走。常家沟变小了,成了一串枝丫上的葡萄,当然还是最饱满的那颗。而我的生命却变长了,融进了一条亿万年的长河。

我原本笃定地接受黄土带给我的一切宿命,接受水的抛弃。最后却发现,她就在我东去的前头,在我停止脚步的下一步。我曾踩着桃树上,看到过她呼到天空的哈欠。我曾咽下的南瓜,是被她泛起的余波养大。我之后迈出的脚步,是被她的名字所催发。

四姑和姐姐去了黄河的上游,多年过去,也到了人生的中游。我去她们那里小住,看着她们起早贪黑地劳作、按部就班地生活,获取平凡的幸福和安定。既然都已经上了路,何妨再往前一步。

黄河,黄河,她给了我一个天真的梦。如果我不辞辛苦地跋涉,所有地点都能抵达。我笨拙的双手放弃了从土疙瘩里雕出齐天大圣,下一个宏图大志要从更为混沌的余生下手。

于是我,在书桌前坐定,敲下一行字,又往另一座“老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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