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

        三年前的春天,我死了!死在那所床位稀缺的医院里。死在手术台上。死进人们的哀惋叹息。死在对俗尘芜杂的妥协中。光溜溜的,一如我来那天!没有白光的莅临,也无云霞飘落。寂寂然。天空,隐隐地浸出殷红的血。我的身体,刚打完吗啡,从剧烈的抽搐里解脱,面目尚余挣扎后的狰狞。我恨自己挺不住痛楚而嚎啕,很没用!其实那之前,身体已在慢慢腐化,一股又一股恶臭,于体内流泻。我,约莫是活得麻木了,没有及时检修,毫无觉察。

        我不是天使,去不了天堂,不会依附于上帝的怀抱。关于上帝是个什么东西,没做过多思考,那夜,如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要到哪里去。东游西飘,晃荡一程,直到魂魄离开我糜烂的肉身,踽踽独行于嚣尘之上。灯火灭尽。散杂的魂魄被黑地昏天罩住、裹紧。原本一个煽情、凄绝的夜晚,出奇的清清明明,无风也无雨,间或有碎杂的月影。夜空里散逸着朗润的潮气,这夜,没有粘滞死亡的气息。我,偏偏死去!

        身体里少了零部件,依然沉沉的。除下身上那件令我生厌的、沾惹了消毒水气味的白底蓝竖条的病服,连带衣橱里的衣衫和一些物什,一并埋了。抛一堆衣衫入冢。像摊开一坨坨烂污的血。

        对赤色的钟爱,这艳红,烧坏了我的心智。这是我最喜欢的色彩,烈烈的,像那场仲夏夜之恋,灼燃起一股尘烟,令我窒息。很快,化为灰烬,死在那浓烟里。拾掇起架子骨,裹入衣衫里,默念着一路好走。这是我用生命为赌注换来的骨架!一段虚幻无益的生命求证过程,败得惨烈!我看到那烟尘里,有恣情的、邪恶的、魅惑的笑,纵放得忘形。那个谁,也死了吗?怎么不见他的骸骨,三生三世莫非只是说说而已?罢了,罢了!世间本无恒常!耀目的绚丽,要命的赤色,化为一片刺眼的忧伤,在那个清朗的春夜里,入冢而安。另一个世界,是素洁、明净?

        还好,橙色衣衫不多,相当俗气的颜色,且价格昂贵。讶异于自己从前的眼光。扔进去,像铲一堆烂泥,去覆盖另一层烂泥。还有一个橙色的包包,上面金灿灿地镶着亮片,眩晕我的眼。想起第一次挎着它时脸上浮夸的表情和伪饰的优越感,脚下使了劲,狠狠地踢下去。谁买给我的,记不得了。厌恶,由心底漫流。匆然地转身,好似倾倒完一盆肮脏的水。

        继续扒拉,黄漫漫一片,比橙色稍逊,却也扎眼。这些衣衫,极少穿,尘埃遍布,好似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不穿还买,糟钱的主,竖起中指,鄙视自己。这是痼疾,得想法子治。哦,忘了,我已死去,与黄土融为一色。真真是:一生痴绝处,不过一抷土!天不应景,此时该起一阵风,尘沙莽莽,可凸显些悲壮的意味。风定尘落,方可为自己默哀。死,理应是肃穆萧然的,而我的死去,太过散漫无章。

        照理我应钟情绿色,既不奢侈也不寒酸,心清眼舒。很遗憾,三五件绿衣寂寥地躺着,簇新,绿得撩人,却意兴寡欢地盯着我。捧起,仿佛听到了春姑娘的娇喘,积攒了一个季候的葱翠,几近爆棚。脑子一定坏掉了,我怎能摒弃大自然的清新,这是苍野之色,有着盎然的生机。看,那条绿裙子,丝薄、滑润,碎碎地绣着根筋可鉴的叶片。忍不住触摸一下。手,被弹开。原是它们嫌恶我,正灼灼地瞧我,审问我对它们的冷漠,像要问候我的祖宗一百八十代。没有善待它们,偏偏,这是我生命里最缺乏的色彩。万分轻柔地放入冢中,未知来年,可会冒出一片新绿?弥盖曾经的暗郁,点亮锈蚀的黯淡!

        依然没有风,天倏然间灰漠漠的,眼里似有浑浊的分泌物。我在哭吗?魂灵是会哭的吗?对,已经死去,僵直、冰寒才是死人的姿态。继续填塞坟头,几件青色外套跃入眼帘。我愣怔地立在一旁,这介于蓝绿间的色彩,时时让我傻傻分不清。想起每一次买它们,导购小姐会说:美女,你仔细看看,这颜色是不是像翡翠,特别彰显典雅高贵。我会围着转半天,实在品不出那衣衫里有翡翠的资质和光泽。还高贵,不都是用钱装扮出来的吗?精神的高度,灵魂的维度,我通通不懂。对物欲的追求会否延续到下世?如果会,死,于我毫无意义!翡翠,为玉的一种,玉被喻为手中的宝,心中的魂。呵呵,魂魄笑了,一块顽石而已。

        蓦地,眼前豁然敞亮,蓝莹莹地闪着幽光。淡蓝、水蓝、瓦蓝、冰蓝,水漾漾地铺成一湾海水,剔透得很,可否容我再徜徉?这一堆仔裤,全是他买给我的,让我穿上简单的行装,随他一同去倾听风的歌唱。他是那样说的,我一次也没迎合,他就一条一条地买来……一径地想下去,竟有了温热的气息,将胸贴上去,“海水”一波又一波,把魂魄冲离得零零碎碎。散碎的月影,就一些树叶,疏淡地洒落。这夜,氤氲出轻烟样的惆怅,袅落无定。

        衣衫渐次入冢,魂魄犹犹疑疑,终是舍不下!为着几十年一场又一场的闹剧,竟置办如此多的戏服,每一缕丝线,圈圈绕绕,将逝去的光阴葬入这荒冢里。再看这垫底的紫色,华贵的面料,绵密的针脚,没有为我铺展开“紫气东来”的祥瑞,一样!没差!全都经不起岁月的蹭磨,在“时光”那条河里被一次次漂洗、褪色,被指针划破,碎裂得不成样子。人说,紫色是浪漫的,蕴藉着一笼迷蒙的烟雨,镶缀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是的,我见过,体味过,终究,遗落了。我任性地放逐自己,遥邈得已寻不见来时路。

        没有停留,魂魄以锋利的剑斩断了心底的不舍,丝丝缕缕地绞杀!赤橙黄绿青蓝紫,承载不了我悲情与欢愉的一生!我的前生更像被稀释过的墨水,漫于宣纸上,有模糊的墨点,更多是宣纸样的白。木然,无光。我将明媚、灿烂寄望在来世,我也想活出春雨的柔润,夏阳的明丽,辜负了,对不起!一直心向大海,去欣赏那风口浪尖的惊绝之美,错过了,很抱歉!

        那个世界,已被岁月碾成一座荒冢!余温,散尽!那里,是我苦心经营的一处繁华、炫彩的世界。有我的家,有我爱过的男人,有我睡过的床榻……我的一生,几被耗尽。一路走来,曲曲弯弯,常常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却编织着自己的梦,后来淌下冰凉咸甜的泪。徐徐回望,荒烟蔓草,残垣乱石。魂灵,比肉身更有执念,走得很决绝!偶一回眸,眼里湿腻腻的,凄黯却清亮。默默然。深于一切言语、一切啼笑。

        月影暗下去。我为自己点上一炷香,烟雾,灰铅样,弯弯直直,一路延宕,燃尽尘间所有的情爱悲欢!咽下清凛苦涩,颤然地前行,去找寻下一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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