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奶
苏琳搬进公寓那天，电梯是坏的。
她抱着五岁的女儿爬楼梯。女儿叫小念，刚做完一次骨髓穿刺，蜷在她怀里像只困倦的猫。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她靠在墙上喘气，听见楼上有人在唱歌。
是个男人的声音，调子跑得很远，唱的好像是几句越剧。
“妈妈，”小念迷迷糊糊问，“到新家了吗？”
“快了。”
她继续往上爬。四楼、五楼、六楼。她住在八楼。
楼道里贴着一张纸，白底黑字，写着：请所有住户下载“楼上”APP，方便社区管理。下面是二维码。
她把小念放在门口，摸出手机扫了扫。下载很快，安装的时候她低头看女儿。小念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只爬过的蚂蚁。
“别弄死了。”苏琳说。
小念抬头看她一眼，把手缩回来。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伸手能摸到对面晾的床单。她把小念抱到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手机响了一下。
是那个APP发来的消息：欢迎您入住本公寓。您当前楼层：8层。积分：0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日任务已刷新，请点击查看。
她点开。任务写着：去7层702室门口，拿走门口的牛奶。奖励积分：1分。积分可兑换：楼层上升、医疗资源、教育名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小念睡了。苏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的墙。隔壁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声音低，女人的声音尖，吵了半小时，忽然安静了。
她又拿起手机。
任务还在。牛奶。7层702。
她想起女儿下一次骨穿的时间。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那张缴费单。
十点，她开门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到7层，702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瓶牛奶，玻璃瓶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她站着没动。
对面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她。是个老太太。
苏琳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一条新消息：任务失败，扣除积分1分。当前积分：-1分。
楼下有人在敲门。
她打开门，是一个穿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递给她一张单子：“您的积分低于0，请在三天内补足。否则，需要搬离本公寓。”
苏琳攥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
中午她下去买菜，路过7层。702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擦地板。门口空空的，没有牛奶。
女人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新来的？”
苏琳点头。
“我叫林珊。”女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我见过你，你抱着个小孩。多大了？”
“五岁。”
“那该上幼儿园了。”林珊说，“不过这里的幼儿园要积分，挺贵的。你男人呢？”
苏琳没说话。
林珊看了看她手里的菜，说：“以后缺什么，来敲我的门。”
苏琳说好。
那天晚上，苏琳接到第二个任务：去12层电梯间，把一个信封塞进1203的门缝。奖励积分：3分。
她去了。
电梯到12层，走廊比楼下亮，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她把信封塞进门缝，转身要走，门忽然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他看着苏琳，没说话。
苏琳也没说话。
男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又看了看苏琳，忽然笑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苏琳摇头。
“一张照片。”男人把照片翻过来给她看。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在滑滑梯。“我儿子和他儿子。他让我看看，他儿子过得比我儿子好。”
男人把照片装回信封，递给苏琳：“帮我还回去。告诉他，我看见了。”
苏琳没接。
“你是新来的吧？”男人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住几楼？”
“八楼。”
“八楼。”男人点点头，“挺好。我住这儿五年了，从六楼一步一步上来的。你知道上到十二楼，花了多少积分吗？”
苏琳没问。
男人自己说：“两千三。”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女儿的病，要很多积分吧？”
苏琳愣了愣。
“楼下的人都知道。”男人说，“这种事，传得很快。”
他关上门。
苏琳站在走廊里，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第三天，她的积分变成了-2分。
她去敲702的门。林珊开门，头发湿着，刚洗完澡。
苏琳说：“那个牛奶，是不是故意的？”
林珊没说话。
“你故意的。”苏琳说，“你知道有人要来拿，所以你放着。你等着看谁会来。”
林珊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琳，忽然笑了：“你猜。”
苏琳转身走。
“等一下。”林珊在后面喊。
苏琳没停。
“你女儿的病，”林珊说，“我有办法。”
苏琳站住了。
林珊走过来，挨着她站，声音低下去：“顶层有个男的，姓苏，以前是搞那个APP的。他手里有权限，可以直接给人加积分。你去找他。”
苏琳看着她。
“但是，”林珊说，“没人知道他在哪一间。有人说在二十楼，有人说在顶楼。你要自己找。”
苏琳问：“你怎么知道的？”
林珊没回答。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那天深夜，苏琳把小念哄睡着，一个人爬上楼梯。
她一层一层地走。九层、十层、十一层。走廊都一样，地毯，画，关着的门。走到十五层，她累了，靠在墙上喘气。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是个老头，穿着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他看见苏琳，停下脚步：“找人？”
苏琳点头。
“找谁？”
“姓苏的。”
老头扇了两下扇子：“二十层往上，你去看看。”
苏琳说谢谢，继续往上走。
走到十八层，她听见有人在唱歌。就是刚来那天听到的声音，那个跑调的越剧。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从1806的门缝里漏出来。
她站在门口，举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门忽然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里面，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他看着苏琳，没说话。
苏琳说：“你是姓苏吗？”
男人点点头。
“他们说，你手里有权限。”
男人笑了笑，转身走回屋里。苏琳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乱得像个垃圾堆，到处是纸、方便面盒、空的酒瓶。
男人坐到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谁告诉你的？”
“702的。”
“林珊。”男人点点头，“她欠我一次，所以把你推过来，还债。”
苏琳没听懂。
男人看着她：“你要多少积分？”
苏琳说：“够我女儿治病就行。”
“多少？”
“医生说，要三十万。”
男人笑出声。他笑了一会儿，不笑了，盯着苏琳：“你知道三十万积分，要多少人从楼上掉下去吗？”
苏琳没说话。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山下，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
“看见了吗？”他指着那片灯光，“那是山脚下。所有积分归零的人，都去那儿了。他们抬头看这座楼，每一天都在看。他们等着有一天，能再上来。”
苏琳走到窗边，往下看。看不清。太远了。
男人说：“我设计的这个APP。一开始只是个游戏。谁知道他们真的用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现在回去，”他说，“明天会有一个新任务。做完那个任务，你女儿的医药费就够了。”
苏琳问：“什么任务？”
男人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男人始终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十八层到八层，一共二百四十级。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新任务：带你的女儿，去22层的游乐场。让她和那里的小孩玩。奖励积分：300分。
苏琳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念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今天吃什么？”
苏琳把手机放下，说：“妈妈带你去玩。”
“玩什么？”
“游乐场。”
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二层的游乐场很大，有滑梯、秋千、摇摇马。小念一进去就呆住了，站在那里看，不敢动。
有小孩在玩。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很白，跑起来声音很轻。
一个男孩跑过来，看着小念：“你是谁？”
小念往苏琳身后躲。
男孩的妈妈走过来，三十多岁，头发盘得很高，穿着家居服。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念，又看了一眼苏琳。
“新来的？”她问。
苏琳点头。
女人笑了笑，拉着男孩走了。走了几步，她弯下腰，在男孩耳边说了什么。男孩回头看了小念一眼。
小念还是站在那里看滑梯。
苏琳蹲下来，说：“去玩吧。”
小念慢慢走过去，爬上滑梯，滑下来。没人跟她一起玩。
她滑了五次，一个人。
苏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男孩又跑过来，站在滑梯下面，仰头看着小念。
“你下来。”他说。
小念坐在滑梯顶上，没动。
“你下来，我让你玩我的小汽车。”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小念看了看他，慢慢滑下来。
男孩把汽车递给她。她伸手去接。
就在她手碰到汽车的一瞬间，男孩的妈妈忽然跑过来，一把抱起男孩，退后好几步。她看着小念，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苏琳看懂了。
是怕。
怕病。怕传染。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小念还伸着手，手里空空的。
苏琳站起来，走过去，把小念抱起来。
“妈妈，”小念说，“他给我玩小汽车。”
“看见了。”苏琳说。
“他没给我。”
“下次会的。”
她抱着小念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机响了。积分到账：300分。
她没看。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小念趴在她肩膀上，小声问：“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那样看我？”
苏琳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
过了很久，她说：“因为阿姨不认识你。”
“哦。”小念说。
电梯到八楼，门开了。
林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她看见苏琳，说：“你去了？”
苏琳点点头。
“300分拿到了？”
苏琳又点头。
林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耍了？”
苏琳没说话。
“他每次都是这样。”林珊说，“让你去做一件事，给你足够的积分，让你觉得值了。然后下一次，他让你做更难的事。你退不出来。”
苏琳问：“你做过？”
林珊没回答。
她转身往702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女儿很漂亮。”
苏琳说谢谢。
那天晚上，苏琳哄小念睡着，坐在床边发呆。手机亮了一下。
新任务：明天中午12点，去楼下小花园。那里有个孩子在玩。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看就行。奖励积分：500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对面的墙上，有人晾的床单在风里飘。隔壁的吵架声又开始了。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的。
她往下看。八楼下面，七楼、六楼、五楼。再往下，是一片黑。
远处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还亮着。
她想起那个姓苏的男人说的话：他们抬头看这座楼，每一天都在看。
她关上了窗。
第二章 花园
第二天上午，苏琳把小米粥热了，端到床边。
小念坐起来，自己拿着勺子吃。吃了两口，她抬头问：“妈妈，今天还去玩吗？”
苏琳说：“去。”
“还是那个滑梯吗？”
“不是。去楼下小花园。”
小念点点头，继续喝粥。
十一点半，苏琳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淡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那是小念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
“妈妈，好看吗？”小念问。
“好看。”
她们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有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他看了小念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到了一楼，男人快步走出去。
小花园在公寓背面，不大，一圈冬青围着，中间有个石凳。太阳晒着，地上有几片落叶。
有一个孩子在玩。
是个男孩，七八岁，一个人在沙坑里铲沙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蹲在那里，一铲一铲地把沙子装进小桶，再倒出来，再装。
没有别人。
苏琳拉着小念，在石凳上坐下。
小念看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问：“妈妈，我能去玩吗？”
苏琳说：“等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冬青外面，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楼上的窗户，有几扇开着。有人在晾被子，用竹竿拍，嘭嘭的。
没有异常。
她低头看手机。十一点五十。
小念又问：“妈妈，能去了吗？”
苏琳说：“再等一下。”
十一点五十五。
那个男孩还在铲沙子，一铲一铲，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一点五十九。
苏琳站起来，拉着小念的手，慢慢往沙坑那边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十二点整。
她站住了。
那个男孩也站住了。他放下铲子，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们。
是个很普通的男孩，眼睛很大，脸上有灰。他看了小念一眼，又看了苏琳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铲沙子。
小念挣开苏琳的手，跑过去。
“你在干什么？”小念蹲在他旁边。
男孩没抬头：“挖洞。”
“挖洞干什么？”
“挖到地球那边去。”
小念想了想：“那边的人会掉下去吗？”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会。他们脚朝下站着。”
小念也笑了。
苏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冬青叶子响。楼上那床被子还在晒，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拿出手机看。
积分到账：500分。当前积分：798分。
她算了算。798分。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九万九千二百零二分。
她把手机收起来。
小念和男孩已经开始一起挖洞了。两个人的手都脏了，指甲缝里塞满沙子。
“你叫什么？”小念问。
“小北。”男孩说，“你呢？”
“小念。”
“你住几楼？”
“八楼。”
小北点点头：“我住二十一楼。”
小念问：“二十一楼高吗？”
“高。看得到山。”
“山是什么样子的？”
“绿的。有时候有云。”
小念低头挖了一会儿，又问：“你妈妈呢？”
小北没说话。
他继续挖沙子，挖得很快，像是没听见。
小念还要问，苏琳走过去，蹲下来，说：“该回家了。”
小念抬头：“再玩一会儿。”
“明天再来。”
小念看看小北，小北没抬头。
“明天还来吗？”她问。
小北点点头。
苏琳拉着小念往回走。走到冬青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北还蹲在那里挖沙子，一个人。
那件灰色的卫衣，背上沾了一块泥。
电梯里，小念问：“妈妈，他妈妈去哪儿了？”
苏琳说：“不知道。”
“他怎么一个人玩？”
“不知道。”
小念想了想，说：“他好像不高兴。”
苏琳没说话。
晚上九点，小念睡了。
苏琳坐在床边，看手机。她翻到那个任务记录，点开看了看。
任务：去楼下小花园，站在那里看一个孩子玩。奖励：500分。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
她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林珊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她打开门。
林珊进来，也不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床上睡着的小念。
“她睡了？”林珊声音很轻。
苏琳点头。
林珊看了她一眼：“你下午去小花园了？”
苏琳点头。
“看见那个男孩了？”
苏琳又点头。
林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男孩的妈妈，上个月没了。”
苏琳看着她。
“她积分不够了。”林珊说，“最后一天，她把他送到小花园，让他自己玩。然后她去了顶楼。”
苏琳没说话。
“她跳的。”林珊说，“晚上十一点多，没人看见。”
屋子里很安静。小念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林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爸早就走了。现在那孩子一个人住二十一楼，每天自己下楼玩，自己回去睡觉。物业的人偶尔去看看，送点吃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苏琳：“他妈妈走之前，给他攒了一笔积分。够他活到十八岁。不多不少，刚好够活，不够上楼。”
她顿了顿：“你今天那个任务，是让你去看他。”
苏琳说：“我知道。”
林珊愣了一下：“你知道？”
“那个姓苏的告诉我，做完这个任务，我女儿的医药费就够了。”苏琳说，“他没说够。他说的是‘够’。”
林珊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了一天。”苏琳说，“三十万积分，他不可能白给我。所以他说的‘够’，不是够治病。是够什么？”
她顿了顿：“是够我看清楚一件事。”
林珊问：“什么事？”
苏琳没回答。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小念的头发。
林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你比我聪明。”
苏琳没抬头。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苏琳起来，给小米粥里加了一个鸡蛋。
小念坐在床上，揉眼睛。揉完了，她说：“妈妈，我想去小花园。”
苏琳说：“吃完饭去。”
“小北会在吗？”
“不知道。”
她们吃完饭，换了衣服，坐电梯下楼。
小花园里没有人。
沙坑还在，小桶还在，铲子也在。但是没有人。
小念站在沙坑边上，看了很久。
“他今天没来。”她说。
苏琳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太阳慢慢升高。几个老人出来晒太阳，坐在冬青那边的长椅上，说话，声音听不清。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有人探出头来晾衣服。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小北没来。
小念问：“妈妈，他是不是病了？”
苏琳说：“不知道。”
“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苏琳看着她。
“就看看。”小念说，“他一个人。”
苏琳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
电梯到二十一楼，门开了。
走廊很干净，地毯是深灰色的，墙上挂着画。她们走到2103门口，苏琳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小念趴在门上，从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她们，说：“找那个小孩？”
苏琳点头。
“一早出去了。”老太太说，“背着个小书包。问他去哪，他不说话。”
苏琳问：“什么时候？”
“七点多吧。”
苏琳看看手机。现在快一点了。
她拉着小念往回走。电梯里，小念问：“他是不是去找妈妈了？”
苏琳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八楼到了，门开了，苏琳没动。
电梯门又关上，继续往下。
一楼。
门开了。
她拉着小念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小花园。
还是没人。
沙坑里，小桶翻倒了，铲子扔在旁边。风把沙子吹起来，细细的，落在冬青叶子上。
小念跑过去，把小桶扶起来，把铲子放好。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坑。
“妈妈，”她说，“他挖了好深。”
苏琳走过去，低头看。
坑确实很深。比昨天深。底下湿湿的，再往下，可能就要出水了。
小念说：“他说的，要挖到地球那边去。”
苏琳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小念趴在她肩膀上，问：“妈妈，他还能回来吗？”
苏琳说：“不知道。”
风吹过来，冬青叶子响。
远处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白天看不见。但苏琳知道它们在那儿。
她抱着小念，站了很久。
第三章 地下
小北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小念每天吃完早饭就问：“妈妈，今天去小花园吗？”苏琳说去。她们就去。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沙坑。坑还在。小桶还在。铲子还在。人不在。
第六天早上，苏琳收到一条新任务。
任务内容：今天晚上十点，去地下二层停车场，在B区第三个车位上站十分钟。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就行。奖励积分：2000分。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2000分。够她们在八楼多住两个月。够给小念买那种好一点的奶粉。够换一个不漏水的龙头。
她点了接受。
晚上九点半，小念睡了。苏琳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小念睡着的样子很乖，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她站起来，开门出去。
电梯往下。
一楼。负一楼。负二楼。
门开了。
停车场很大，灯是那种惨白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很多灯坏了，黑一块白一块的。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响。
她找到B区。
B区第三车位。空的。
她站上去。
头顶的灯亮着，嗡嗡响。四周都是车，盖着车衣，一辆辆像坟包。有水珠从管道上滴下来，滴答，滴答。
她看手机。十点整。
站着。
滴答。滴答。滴答。
五分钟。
有声音。
从停车场那头传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又停一下。
她没动。
声音越来越近。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弓着背，拖着一个蛇皮袋。袋子很沉，她拖几步，歇一歇，再拖几步。
她从苏琳面前走过去，没看她。
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只脚。小孩的脚。穿着灰色的运动鞋。
苏琳盯着那只鞋。
鞋上有泥。
老太太拖过去，拖远了。拖进黑暗里。拖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听不见了。
苏琳站在原地。
手机震了一下。十点十分。任务完成。2000分到账。
她没看。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往回走。电梯，八楼，房间。小念还在睡。她脱了鞋，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第七天早上，她去敲702的门。
林珊开的门，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她看见苏琳，没说话。
苏琳说：“地下二层，你知道吗？”
林珊愣了一下。
“B区第三车位。”苏琳说，“昨天晚上，有个老太太拖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只脚。小孩的脚。”
林珊看着她，慢慢靠在门框上。
过了很久，她说：“那是收尸的。”
苏琳没说话。
“积分归零的人，”林珊说，“从楼上跳下来，掉在山脚下。但那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死在楼里的。死在房间里。死在走廊里。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物业不管。死了就是积分归零，归零就得清出去。所以他们找人收。给点积分，半夜拖走。”
苏琳问：“拖去哪？”
林珊摇头：“不知道。没人问过。”
苏琳站在那儿，没动。
林珊看着她，忽然说：“你脸色很差。”
苏琳说：“我没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林珊在后面说：“那个男孩，小北，没人收他的。”
苏琳站住了。
“他妈妈跳的时候，”林珊说，“给他攒的积分，够活到十八岁。但他自己走了。自己走的，不收。”
苏琳没回头。
她回到屋里，小念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见她就笑了：“妈妈，我饿了。”
苏琳说：“妈妈做饭。”
她去淘米。水从指缝流下去，凉的。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苏琳每天做任务。都是小任务。送一封信，得3分。帮人排队，得5分。给某户门口放一包东西，得10分。她做完了就回来，做饭，陪小念，哄她睡觉。
小念不再问小北了。
她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看很久。苏琳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蚂蚁。”
那堵墙上确实有蚂蚁。排成一条线，爬上去，爬下来。不知道要去哪。
第十一天，苏琳接到一个任务：去2201室门口，按三下门铃，然后离开。奖励积分：500分。
她去了。
二十二层，走廊很亮，地毯很厚。她走到2201门口，按了三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没人开门。
她转身要走。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白了，脸上很多皱纹。他看了苏琳一眼，说：“进来。”
苏琳站着没动。
“进来。”男人又说，“任务完成了，但奖励还没给。进来拿。”
苏琳进去了。
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能看到山，能看到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阳光照进来，刺眼。
男人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琳坐下。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琳说：“不知道。”
“他们叫我李总。”男人说，“这个楼，是我管的。”
苏琳没说话。
李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那个姓苏的，你见过了。他设计了这个APP。我负责让它运转。”
他转过身来：“他恨我。他觉得我把他的游戏变成了真的。”
苏琳问：“是真的吗？”
李总看着她，没回答。
他走回来，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苏琳。
苏琳打开。
里面是照片。
第一张，一个男孩在沙坑里玩，穿着灰色卫衣。小北。
第二张，小北站在电梯里，背着小书包。
第三张，小北走出公寓大门。
第四张，小北走在山路上，往山脚下走。
第五张，小北走进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背影，很小。
苏琳抬头看李总。
“他去找他妈了。”李总说，“他妈跳下去的地方，就在那片房子里。”
苏琳问：“找到了吗？”
李总摇头：“不知道。那片房子有十几万人。找一个死人，找不到的。”
苏琳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
李总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个吗？”
苏琳没说话。
“因为你快走到那个姓苏的那一步了。”李总说，“开始问为什么。开始看不下去。开始想干点什么。”
他顿了顿：“我见得多了。每一个最后疯了的人，都是这样开始的。”
苏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总在后面说：“你女儿的病，需要三十万积分。我给你一个机会，一次性拿到。”
苏琳站住了。
“后天晚上，”李总说，“顶楼有个派对。你来。站十分钟。三十万积分。”
苏琳转过身，看着他。
李总笑了笑，没说话。
门在苏琳身后关上了。
第十二天，苏琳没出门。
她坐在床边，看着小念玩。小念拿纸折了一艘船，放在窗台上，对着那艘船说话。她说：“小船小船，你去哪呀？你去海上吗？你看见小北了吗？”
苏琳看着她。
下午，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是林珊。林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楼下发的。”林珊说，“每家三个。”
她把橘子递给苏琳。
苏琳接过来。
林珊站在门口，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接到那个派对的邀请了？”
苏琳点头。
林珊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琳问：“你知道那是什么？”
林珊摇头：“不知道。但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苏琳没说话。
林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苏琳把小念哄睡着，一个人坐在窗边。外面是黑的，对面墙上没晾东西，那窝蚂蚁也不知道爬去哪了。
她看着那艘纸船。
小念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北号”。
第十三天。
苏琳一早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
小念吃得很慢。吃完了，她抬头问：“妈妈，你今天有事吗？”
苏琳说：“有一点。”
“晚上回来吗？”
苏琳看着她，没说话。
小念又问：“你晚上回来吗？”
苏琳说：“回来。”
小念点点头，继续喝粥。
中午，苏琳去敲702的门。
林珊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琳说：“帮我看着她。”
林珊没说话。
“就今天晚上。”苏琳说。
林珊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苏琳把小念送到702。小念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艘纸船。
“妈妈你去哪？”
“有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念点点头，跟着林珊进去了。
门关上。
苏琳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电梯走。
电梯往上。
九楼。十楼。十一楼。十二楼。十三楼。十四楼。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十八楼。十九楼。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二十三楼。
顶楼到了。
门开了。
走廊里没人。灯很暗，只有几盏亮着。地毯是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往前走。
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亮着光。
她走过去。
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灯一盏一盏，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边。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张椅子，放在落地窗前面。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琳走过去，绕到前面，看见了那张脸。
是那个姓苏的男人。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还是那么长，眼睛闭着。他坐在那儿，头微微仰着，对着窗外那片灯光。
苏琳叫了一声：“苏燃？”
他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动。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也亮着。无数的人在那些灯下面，活着，或者不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消息：任务完成。积分已到账。当前积分：300，000分。您的楼层已更新：顶层。
下面还有一行字：欢迎您入住顶层。请于明日中午12点前，搬至顶层2001室。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电梯往下。
二十三层。二十二层。二十一层。二十层。十九层。十八层。
十八层到了。
门开了。
走廊里有人在唱歌。那个跑调的越剧。从一个门缝里漏出来。
她站在电梯里，听着。
电梯门慢慢关上。
继续往下。
十七层。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十三层。十二层。十一层。十层。九层。
八层到了。
门开了。
她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到702门口，她停下来。
门开了一条缝。
小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在讲故事。
“……然后小船就漂啊漂，漂了很久很久。有一天，它看见前面有个小岛。小岛上有个小孩在玩沙子。小船就喊：小北！小北！是你吗？”
苏琳站在门口，听着。
林珊的声音响起来，很轻：“然后呢？”
“然后那个小孩抬起头。”小念说，“他说：是我。我等你很久了。”
苏琳靠在墙上。
头顶的灯亮着，嗡嗡响。
她闭上眼睛。
第四章 三十万
苏琳没去顶层。
第二天中午，她坐在八楼的床边，看着手机。消息又发了一遍：请于今日中午12点前，搬至顶层2001室。逾期未搬，积分将按每日10%扣除。
十一点五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小念蹲在地上，用纸折第二艘船。第一艘放在窗台上，已经干了，硬硬的。她给它旁边又放了一艘，小一点的。
“妈妈，”她抬头问，“这个叫小念号。”
苏琳说：“好看。”
“等小北回来了，”小念说，“他坐小北号，我坐小念号，我们一起漂。”
苏琳没说话。
十一点五十八。
门响了。
苏琳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她打开门。
“苏琳？”前面那个问。
苏琳点头。
“请现在搬至顶层。我们帮您。”
苏琳说：“我不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后面那个说：“您确定？”
苏琳说：“确定。”
前面那个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积分扣除10%。当前积分：270，000分。剩余搬家时限：23小时59分。
苏琳看了一眼，把平板推回去。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琳关上门。
小念还在折纸。她折好了第二艘，拿起来吹了吹，放在窗台上，挨着第一艘。
“妈妈，”她说，“它们会不会冷？”
苏琳说：“不会。”
“窗户关着，它们不冷。”
小念点点头，趴在窗台上，对着两艘船说话。
下午，苏琳去702敲门。
林珊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没搬？”
苏琳说：“没有。”
林珊看着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屋子很小，比苏琳那间还小一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桌子上放着一碗面，吃到一半，坨了。
林珊把碗收了，拿抹布擦桌子。
苏琳在床沿坐下。
林珊擦完桌子，站在那儿，看着她：“你想好了？”
苏琳说：“想好了什么？”
“不去顶层。”
苏琳没说话。
林珊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三十万积分，一天扣三万。十天就没了。”
苏琳说：“我知道。”
“那你——”
“我在想，”苏琳打断她，“那个姓苏的，怎么死的。”
林珊愣住了。
苏琳看着她：“你认识他吗？”
林珊低下头，过了很久，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
林珊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琳。
窗户外面对着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男人，”林珊说，“以前帮他做事。”
苏琳没说话。
“那个APP，”林珊说，“一开始真的是游戏。我男人写代码，姓苏的设计规则。他们在车库里干了三年，然后被李总买走了。”
她顿了顿：“买走之后，就不是游戏了。”
苏琳问：“你男人呢？”
林珊没回答。
窗外，有人在对面晾衣服。一件白衬衫，挂在竹竿上，风吹起来，鼓鼓的。
过了很久，林珊说：“他去了山脚下。”
苏琳看着她。
“他不想干了。”林珊说，“他把代码里留了一个后门，可以让某些人的积分直接清零。他想放所有人走。”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总发现了。扣了他所有积分。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
苏琳问：“你见过那个后门吗？”
林珊摇头：“没见过。他只说，在那个姓苏的手里。”
苏琳站起来。
林珊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苏琳没回答。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帮我看着小念。”
林珊站在窗边，没动。
苏琳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上。
九楼、十楼、十一楼。她按了十八楼。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那个唱越剧的声音也没了。她走到1806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么乱。纸、方便面盒、空酒瓶。那张椅子还在窗边，但人不在。
她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
床底下塞着纸箱子，全是文件。她蹲下来，拽出一个，翻开。
都是打印出来的代码。一行一行的，看不懂。她翻了翻，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旧了。
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规则1.0版。
下面是手写的字，很潦草。
“积分系统的本质，是让人相信，往上走是好的。所以必须让下面的人，看见上面的好处。让上面的人，害怕掉下去。”
第二页：“游乐场放在二十二楼。医疗站在十五楼。学校在十八楼。超市在十二楼。底层的，什么都没有。他们会自己往上爬。”
第三页：“任务是关键。不能太难。太难就不玩了。也不能太简单。太简单就不珍贵了。要让每个人觉得，差一点就能上去。差一点。”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圈了起来。
“后门。”
下面画了一张图。是一个房间的布局。窗户，门，床，桌子。桌子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是这间屋子。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堆满了东西，酒瓶、外卖盒、烟头。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挪开。
桌子下面，贴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用胶带粘在桌板背面。
她撕下来，握在手心里。
门外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李总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睡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着她，笑了笑：“找到了？”
苏琳没说话。
李总走进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他死之前，跟我说，会有人来找这个东西。我猜是你。”
苏琳问：“他怎么死的？”
李总没回答。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手里的U盘：“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苏琳说：“后门。”
李总点点头：“可以清零所有人积分的后门。按一下，这栋楼就平了。”
他顿了顿：“你想按吗？”
苏琳看着他。
李总笑了笑：“按吧。按完，你女儿的病就有钱治了。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八楼也好，一楼也好，都一样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但是楼下那些人呢？山脚下那十几万人呢？他们怎么办？”
苏琳没说话。
“他们想上来。”李总说，“他们每一天都在等。你把他们上来的路拆了，他们就永远在山脚下待着了。你觉得他们会感谢你？”
苏琳说：“他们本来就不该上来。”
李总愣了一下。
“这栋楼，”苏琳说，“本来就不该有。”
李总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不笑了，说：“那你呢？你住八楼的时候，想不想上来？”
苏琳没说话。
“你想。”李总说，“你现在站在十八楼，是因为你想。你做了任务，拿了积分，一层一层上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这栋楼不该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你以为你在救谁？你救不了那个男孩，他走了。你救不了姓苏的，他死了。你能救的，只有你女儿。”
苏琳握着手里的U盘，握得很紧。
李总看着她，说：“给你三天。想清楚了，来找我。按了那个东西，一切归零。不按，你还有二十七万积分，够你女儿住很久。”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702那个女的，她男人在山脚下。你要按了，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门关上了。
苏琳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往下落。山脚下那片房子，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低头看手里的U盘。
很小。黑色的。什么记号都没有。
她把它装进口袋里。
回到八楼，天已经黑了。
小念坐在702的地上，和林珊一起折纸。折了一地，有船，有飞机，有千纸鹤。
看见苏琳，小念站起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看，林阿姨教我折的。”
苏琳低头看。地上那些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田字格。
林珊坐在那儿，看着她。
苏琳把小念抱起来，说：“回家睡觉。”
小念说：“明天还能来折吗？”
苏琳说：“能。”
她抱着小念往外走。走到门口，林珊在后面说：“找到了？”
苏琳站住了。
她没回头。
林珊说：“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我男人告诉过我。”
苏琳回过头，看着她。
林珊坐在一堆纸船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想按吗？”林珊问。
苏琳没回答。
林珊说：“我男人在山脚下。他活着，还是死了，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东西按下去，我就永远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只纸船，放在手心里：“我有时候想，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哪条街上走着，可能在哪间屋里睡着。可能有天早上，他会坐那个电梯上来，敲我的门。”
她抬起头，看着苏琳：“你想过吗？你男人呢？”
苏琳站在那儿，没动。
小念趴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过了很久，苏琳说：“他死了。”
林珊没说话。
“小念一岁的时候，他在工地上，从楼上掉下来。”苏琳说，“包工头赔了八万块。就这么多。”
林珊看着她。
苏琳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琳没睡着。
她躺在小念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
U盘放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李总说的话：按一下，这栋楼就平了。
她又想起小北。那个男孩，背着书包，往山脚下走。他想去找他妈。他不知道他妈死了。还是他知道？
她想起那个老太太。拖着蛇皮袋，袋子里的那只脚。灰色的运动鞋。鞋上有泥。
她想起姓苏的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U盘放回枕头底下。
天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做任务。小任务。送信，排队，放东西。积分从二十七万，掉到二十四万，掉到二十一万。
小念每天去林珊那里折纸。她们折了很多，用线穿起来，挂在窗台上。风吹进来，一串一串地转。
第五天早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任务：今天晚上十点，去顶楼。一个人。奖励积分：十万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念在旁边问：“妈妈，今天去小花园吗？”
苏琳说：“去。”
她们去了小花园。
沙坑还在。小桶还在。铲子还在。坑里长了草，细细的，绿绿的。
小念蹲在坑边，看着那些草。
“妈妈，”她说，“小北种的。”
苏琳没说话。
“他种的草。”小念说，“等他回来，就长高了。”
风吹过来，草动了动。
那天晚上九点半，苏琳把小念送到702。
林珊开门，接过小念，看着她。
苏琳说：“帮我看着。”
林珊说：“好。”
苏琳转身走。
走了两步，林珊在后面说：“你去哪？”
苏琳没回头。
电梯往上。
九楼、十楼、十一楼。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顶楼。
门开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黑色的地毯，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往前走。
尽头的门开着，里面亮着光。
她走进去。
还是那个房间。落地窗。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姓苏的。
是李总。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那儿，对着窗外，像是在看风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笑了笑：“来了。”
苏琳站在门口。
李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十万积分。站十分钟。就这么简单。”
苏琳没动。
李总转过身来，看着她：“怎么？嫌少？再加十万。二十万。”
苏琳说：“我不要积分。”
李总愣了一下。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苏琳说。
李总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问。”
苏琳问：“那个男孩，小北，他还活着吗？”
李总没说话。
他看着苏琳，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
“那儿。”他说，“十几万人。你要我找一个小孩？”
苏琳说：“你派人跟着他。你有照片。”
李总点点头：“对，我有照片。我知道他去了哪。我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顿了顿：“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苏琳没说话。
李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那个U盘呢？”
苏琳说：“在家。”
“没带？”
“没带。”
李总走回来，离她很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我搜身？”
苏琳说：“你搜。”
李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到这来，不要积分，不要后门，要找一个小孩的人。”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他活着。在那边，第三区，一个收留小孩的地方。有人管饭，有地方睡。他每天都去山脚下那个地方，坐一会儿。对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琳站在那儿，没动。
李总转过身来：“够了吗？”
苏琳问：“你怎么知道？”
李总笑了笑：“因为我让人看着。万一他哪天死了，我得知道。”
苏琳看着他。
“那个后门，”李总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从你手里抢走吗？”
苏琳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按。”李总说，“你连一个不认识的小孩都要问。你怎么可能把十几万人都放进来？”
他走到苏琳面前，离她很近。
“那个后门，”他说，“你可以留着。留着当个念想。但你不会用的。”
苏琳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远处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也亮着。
苏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总在后面说：“你女儿的病，钱够了吗？”
苏琳站住了。
“三十万，”李总说，“你只剩二十万了。够住，不够治。”
苏琳没回头。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总说，“真正的机会。”
苏琳回过头。
李总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光，脸看不清楚。
“顶楼有一间房，空着。”他说，“你搬上来。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三十万积分。够你女儿治病，够她上学，够她过一辈子。”
苏琳问：“条件呢？”
李总说：“没有条件。”
苏琳看着他。
“那个姓苏的死了。”李总说，“我需要人。不是做任务的，是看着的。你见过底层，见过中层，见过顶楼。你知道这栋楼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你坐在那间房里就行。有人来找你，你就听他们说。听完，让他们走。”
苏琳问：“说什么？”
李总说：“什么都行。苦的，怨的，想死的。听就行了。”
苏琳站在那儿，没说话。
李总等着。
过了很久，苏琳问：“小念能上来吗？”
李总说：“能。”
“林珊呢？”
李总愣了一下：“702那个？”
苏琳点头。
李总想了想，说：“可以。她来陪你。”
苏琳看着他。
李总笑了笑：“怎么？觉得我在骗你？”
苏琳没说话。
李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手上那个U盘，我不要你的。你留着。哪天你觉得我骗你，你就按。”
苏琳低头看他的手。
手很大，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她没握。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说：“我明天搬。”
电梯往下。
二十三层、二十二层、二十一层。二十、十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十、九。
八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到702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
林珊坐在里面，抱着小念。小念睡着了，在她怀里，呼吸轻轻的。
她推开门。
林珊抬起头，看着她。
苏琳说：“明天，我们搬去顶楼。”
林珊愣住了。
苏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小念睡着的样子。
“一起。”她说。
林珊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苏琳没哭。
她伸出手，把小念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窗外，那两艘纸船挂在窗台上，风吹过来，轻轻地转。
一艘叫小北号。
一艘叫小念号。
（全文完）
【结语】
这个故事写的是向上爬的人，和掉下去的人。
写那个背着书包去找妈妈的孩子，写那个拖着蛇皮袋的老太太，写死在窗前的男人，写八楼的女人最终去了顶楼。
公寓一直在那里。山脚下的灯每晚都亮。
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有人活着，有人死了。那两艘纸船还挂在窗台上，风吹过来，轻轻地转。
小北号。
小念号。
好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感谢大家陪伴
您的支持与鼓励便是我最大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