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那边，吕蒙正躺在床上装病。
陆逊来看他，两个人在榻前说了一夜的话。陆逊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他回到陆口，写了一封信给关羽，措辞谦卑到了极点：“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者不鄙，以某之疾，不足奖掖。伏闻当为赴敌，某受恩深重，非敢爱死，但智虑浅短，诚不足以裨补万一。惟明公垂察焉。”
关羽读完这封信，把信纸随手扔在案上，哼了一声。一个江东的无名书生，写几句恭维话就想讨他的好？不过也好，看来孙权那边确实没什么能人，吕蒙一病，连这种货色都派出来了。
他把驻守江陵、公安的兵力又抽走了一部分，全部调往樊城前线。
他不知道的是，陆逊写完那封信之后，连夜赶到了寻阳，见到了吕蒙。吕蒙已经换上了战甲，站在江边，身后的𦩷𦪇船里伏满了精兵，全都穿着白色的商贾衣服，摇着橹，静悄悄地往上水走。
江陵城头的糜芳，看见这一队商船的时候，没有起疑。
公安城下的傅士仁，看见吕蒙的使者和那封劝降书的时候，犹豫了一炷香的工夫，开城投降了。
虞翻站在城门口，看着傅士仁被押走，转身对吕蒙说了一句话：“此谲兵也，当将仁行，留兵备城。”
吕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个降将，比很多人都有用。
糜芳在江陵城墙上，看见城下站着傅士仁，看见傅士仁身后是吕蒙的旗帜，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他想起了关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还，当治之。”
城门开了，吕蒙进城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劫掠，没有杀人，甚至没有碰关羽府库里的一枚铜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于禁，第二件事是去找关羽手下将士的家属。他把这些人安置好，发粮发衣，生病了给看病，饥寒了给衣物。然后他下了一道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宅索取。
当天，一个同乡的士兵从百姓家里拿了一顶斗笠，盖在官家的铠甲上防雨。吕蒙流着泪，把他斩了。从此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关羽在樊城城外，收到了第一封从江陵送来的信。
信上说，江陵失守了。他不信。第二封信来，说公安也丢了。他还是不信。第三封信来的时候，送信的人是自己的亲兵，是从江陵城里逃出来的。这个亲兵跪在地上，哭着说了城里发生的一切。
关羽的手开始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樊城的城墙，曹仁的旗帜还在上面飘着。围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了。他又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那是江陵的方向，那是他的大本营，他的家，他的兵士们的家。
他闭上了眼睛，“撤。”就一个字。
他带兵往回走的时候，路上的消息越来越坏。吕蒙不但占了江陵，还把他的将士家属照顾得无微不至。派去联络的使者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关羽问他城里怎么样，使者支支吾吾地说：都好，都好得很。
关羽知道完了。走到麦城的时候，身边的士兵已经不剩多少了。白天还站岗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就走了大半，走之前还给他留了封信——信上说，家里老母病了，想回去看看。关羽知道他们不是回去看老母，是回去看老婆孩子。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孙权派人来劝降，关羽在城头插满了旗子，扎了些草人，然后带着十几个骑兵从后门溜走了。
他觉得只要到了蜀地，只要找到刘备，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翻过章乡那座山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火把。
马忠站在路中央，身后是潘璋的伏兵。火光映在关羽的脸上，他的胡子已经白了，青龙刀早就不在手里，只剩下一把佩剑挂在腰间。他想拔剑，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已经五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没有跪。潘璋的士兵围上来的时候，他站得很直，像一个活了五十八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
那个方向，成都城里，刘备正在喝酒。
他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