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总裁陆星蔓的失眠已病入膏肓,公司的业绩却势如破竹。
直到她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遇见那个总在灶台前守夜的年轻人。
"尝尝看,"他递来一颗犹带余温的溏心蛋,"热乎的东西下肚,今晚能睡实。"
后来她发现,这竟是隔壁街那家传奇甜品店的幕后主理人。
再后来,她整栋公司的下午茶供应链,都被他的手艺悄然垄断。
某个寻常的黄昏,他系着围裙叩响她办公室的门:"陆总,今天的甜度,还合您口味吗?"
她盯着他锁骨处沾着的那点面粉,喉头微动,忽然想尝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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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滑过凌晨两点,像一滴墨坠入静水。
城市终于卸下了白昼那件锋利喧嚣的铠甲,只剩下沉沉的呼吸与零星光斑游弋。陆星蔓立于三十七层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由霓虹与尾灯勾兑成的、流动的寂静之海。玻璃映出她的轮廓——精准,倦极,纹丝不乱,却泛着被过度打磨后的冷调光泽。
又一个无眠夜。或者说,又一个撑开白昼的早场序幕。
摊开的报表上,每一行数字都骄矜得近乎燃烧,无声宣告着这个季度的辉煌。可她身体深处,那片关于睡眠的土壤早已板结龟裂,寸草不生。安眠药躺在珐琅盒里,像自欺欺人的糖果,药效退潮后黏腻的空洞,比失眠本身更令人憎恶。
胃部传来细微却尖锐的抽搐,提醒她晚餐——如果那杯冰美式与冷掉的吞拿鱼三明治算得上晚餐——是何等潦草。她急需一点热的,真实的,能熨帖肠胃的东西。
电梯将她无声吐入空无一物的大堂。旋转门外,午夜微凉的空气涌进来,裹挟着远处车流的回响。她裹紧羊绒开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无人的街道上荡出空旷的回音,竟有几分伶仃。
转角处,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成了这寒夜里唯一带着温度的岛屿。
推门,机械的"欢迎光临"刺耳得近乎温柔。店内阒无人声,唯有货架沉默矗立。然而一股醇厚、馥郁、挟着食物本味鲜香的雾气,不容分说地漫过来,瞬间将她包裹。
关东煮。
咕嘟,咕嘟。声音从柜台深处传来,安稳,持续,像某种原始心跳。
她走近。年轻人闻声抬头。那是一张极清朗的脸,头发柔软,瞳仁被蒸汽浸润得异常温润。他穿着便利店深蓝色的制服围裙,长筷在手,正小心翼翼地将白萝卜从深棕色汤汁里捞起,置入格中。动作不疾不徐,有种与这便利店格格不入的专注仪式感。
"需要点什么?"他问,声线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那锅汤的安宁。
陆星蔓的视线掠过那些沉浮在浓郁汤色里的食材,最终落在汤汁本身——清澈,却漾着丰腴的光泽,几截昆布与干鲣鱼片在锅边起伏,散发出她此刻极度渴求的、扎实的暖意。
"萝卜,魔芋丝,竹轮卷,"她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再加一颗溏心蛋。"
他颔首,依言夹取,置入纸杯,淋汤,盖盖。递过来时,指尖刻意避开她的。"当心烫。"
她接过,热度穿透纸杯,自掌心一路烫至冰冷的手腕。她没走,在高脚凳上坐下。揭开杯盖,热气扑面,昆布的咸鲜与鲣鱼的幽邃交织。她先抿了口汤,温热滑入食道,那根顽固绷在胸腔的弦,竟松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
小叉戳破溏心蛋,金橙色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淌出,浸润在深色汤汁里,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捧出的落日。
"你……"她突兀开口,声音清寂,"总在此时煮关东煮?"
年轻人正用一块白棉布擦拭锅沿,闻言未停手。"嗯。此刻最静,汤味才能沉到底。"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几乎未动的蛋上,"趁热吃。暖透了,今晚或许……能睡实。"
极寻常一句话,自他口中说出,却有种奇异的笃定,仿佛陈述的不是祝愿,而是一个朴素的事实。
陆星蔓叉起那半颗流淌的"落日",送入口中。蛋清边缘浸饱了卤汁的咸香,内里滑嫩如凝脂,而那颗溏心,浓郁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顷刻化于舌尖。久违的、来自食物的满足感,顺着食道温柔地填满胃部空洞。
她静默地、专注地吃完了整杯关东煮,连汤都饮尽。身体自内部回暖,指尖回温,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疲惫,也悄然散开了些。
付款时,她瞥见他的工牌:周屿。
走出便利店,午夜凉风拂面,竟不再刺骨。回到公寓,她破天荒没开电脑碰手机,简单洗漱便躺下。头刚沾枕,那"咕嘟咕嘟"的安稳声响与温润溏心蛋的滋味,便盘旋着涌入黑暗。没有辗转,意识如寻到岸的舟,悄无声息滑入深眠。
那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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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会议依旧密不透风,决策依旧需快准狠,下属汇报时的战战兢兢也如常。但陆星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午休时,她没去会员制餐厅,鬼使神差地踱到隔壁街。
然后,她看见了"屿"。
店面不大,装修却极见格调——原木与暖白交织,玻璃橱窗纤尘不染,陈列的甜点不似食物,倒像可陈设的艺术品。阳光穿透玻璃,在那些柔和的奶油釉色与晶莹的果泽上跳跃。店门口三五人安静排队,空气里浮动着烘焙特有的、焦糖化的甜香。
她推门,风铃叮咚。
"欢迎光临屿。"熟悉的、温润的声线。
周屿立于柜台后,米白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正低头给栗子蒙布朗筛最后的糖粉。午后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与专注的侧脸上,与昨夜便利店蒸汽后的身影重叠,却又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制服的束缚,只有一种沉浸于创造美好事物中的、沉静自如的气场。
他抬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漾开清浅笑意,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首圈涟漪。"是你。"
"路过。"陆星蔓走近,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甜点,"看起来……与关东煮相距甚远。"
"都是叫人高兴的东西。"他将蒙布朗置入展柜,直起身,"试试?今日有刚调制的茉莉蜜瓜慕斯,很清。"
她点了慕斯,又要了杯手冲耶加雪菲。在靠窗位坐下,小勺切下慕斯一角。入口轻盈如云,茉莉幽香与蜜瓜清甜交织,尾调一丝微涩平衡了所有甜度,完美得不像食物,更像一个触手可及的、芬芳的梦。
她慢慢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柜台后的身影。他接待客人,介绍甜点,手法娴熟地打包,偶尔与熟客低语两句,脸上始终是那令人舒适的平和。与昨夜守护一锅热汤的身影,奇异地统一。
接连数日,午后的"屿"成了她日程表上一个隐秘的、带着期待的逗点。她尝遍不同甜点,每一次味蕾体验都无可挑剔。而她的失眠,也似被那颗最初的溏心蛋施了法,虽未夜夜安眠,但睁眼到天明的尖锐焦灼,确已悄然褪去。
直到周五,行政总监端着下午茶方案叩开她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问:"陆总,这周还是订那家酒店的司康和水果塔?"
陆星蔓从文件中抬头,目光落在方案上那几款毫无新意、糖霜厚得吓人的点心图片。她想起"屿"橱窗里那块点缀着无花果与开心果碎的芝士挞。
"换。"她开口,干脆得不留余地,"隔壁街,屿。款式让店家推荐,预算不设上限。"
总监明显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位细节控女总裁会钦定一家无名小店,但仍立刻应下:"好的陆总,我即刻联系。"
第一周,"屿"送来的是柠檬罗勒马卡龙与伯爵茶费南雪。马卡龙外壳酥脆,内馅柠檬罗勒奶油带来奇妙清新;费南雪湿润绵密,伯爵茶的佛手柑香气优雅迷人。原本例行公事的下午茶,竟多了几分雀跃与低语。
第二周,是黑芝麻豆乳卷与酒渍樱桃黑森林。豆乳卷细腻温柔,黑芝麻醇厚;黑森林的酒香与樱桃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奶油轻盈不腻。连几位严格控糖的高管,都按捺不住多尝几口。
陆星蔓没参与那些偶尔飘进办公室的、关于甜品的讨论。她只在办公室独自享用专送的一份。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总能精准抚慰彼时彼刻的味蕾与心情。周屿似乎有种天赋,懂得什么甜能点到为止,什么香气能让人舒展眉头。
第三周,行政总监送来一个异常精致的便当盒,附信笺:"陆总,周老板说,这份是特别谢您的照顾。"
盒中并无招牌甜点。左格是几朵捏成花形的小饭团,缀以梅子酱与芝麻。右格是撒了抹茶粉的牛奶布丁,配两颗蜂蜜糖渍栗子。最底压着糯米纸,巧克力酱字迹工整:"再忙,也要先好好吃饭。"
陆星蔓看着那句简单的话,又看看那些显然花足心思、非甜品店常出的小食,执筷的手在空中顿了好几秒。
心里某个角落,似被那颗溏心蛋的温度,又熨了一下。更深,更软。
下午,她提前结束会议,再次走向"屿"。推门,风铃响,柜台后却不见周屿。一陌生女孩道:"老板在后面调试新品,您需要什么我可以……"
"我等。"陆星蔓在惯常的靠窗位坐下。
不久,周屿从布帘后走出,端着白瓷小碟,碟上似盛着试做糕点。看见她,他毫不意外,笑意更深,径直走来。
"陆总。"他在对面坐下,将碟推至她面前。碟中是块小小的、乳白色糕体,质地异常细腻,点缀金黄。"新想的,桂花酒酿奶冻。手作酒酿配今年新收的桂花蜜,你试试甜度?"
他没用"您"。
陆星蔓用银勺切下一角送入口中。奶冻入口即化,浓郁奶香之后,酒酿清冽的甜润与桂花含蓄的芬芳层层漾开,最后归于一点干净的米香余韵。甜得极克制,却回味绵长。
"很好。"她顿了顿,"比上次的茉莉蜜瓜,更……"她难得词穷,试图寻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味觉带来的、近乎安抚的感受。
"更'踏实'?"周屿接道,眼神清亮。
陆星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阳光穿透玻璃,在他柔软的发与睫毛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他锁骨处的衬衫扣松了一颗,那里沾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像面粉。
她的目光在那点白色上停了一瞬。
"嗯。"她垂眼,又舀一勺奶冻,"很踏实。"
踏实到,让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冲动——想伸手抹掉那点碍眼的粉。或者,不只抹粉。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清晰,令她捏勺柄的指尖微紧。她掩饰般放下勺,端起微凉的水喝了一口。
周屿似未察觉她瞬间的异样,只微笑着,语气寻常如谈天气:"陆总喜欢就好。下次下午茶,可加这款。"
此后,公司下午茶便成了"屿"的专属舞台。周屿总能变出恰到好处的新意,既不让人生腻,又持续给予小惊喜。而陆星蔓办公室里,那份"特别感谢"的便当盒,以不规律节奏出现——有时是解腻的果茶冻,有时是暖胃的杏仁酪,每次都附一张写着简单关怀的糯米纸。
转眼深秋。城市庆典日前夕,陆星蔓加班至深夜,处理最后一批节前急务。落地窗外,远近灯光次第亮起,提前渲染着节日氛围,却更衬得这高层空间的孤清。
胃部熟悉的空洞感再度袭来。她想起"屿",想起那些温暖的食物,想起周屿系着围裙、在暖黄光下安静忙碌的模样。
几乎没有犹豫,她拿起大衣与车钥匙。
"屿"已打烊,但玻璃门内仍透出温暖灯光。她叩了叩门。
很快,周屿出现在门后,见是她,有些讶异,随即拉开门。"怎么这个时间?店里都收了。"
"饿了。"陆星蔓言简意赅,脱下大衣。店内充盈着甜香与干净的烘焙气息,温暖得令人叹息。
周屿笑了:"陆总这是……突击检查承包商的深夜加班状态?"
少见地,他带了调侃。陆星蔓竟也不觉冒犯,顺着道:"那周老板的'状态'经得起查吗?"
"恐怕要让陆总失望了,"他故作无奈地摊手,"只剩边角料,和……"他眨了下眼,"老板私藏的、未上市实验品。"
"那就实验品。"陆星蔓在吧台边的高脚凳坐下,手肘撑于光洁台面。
周屿转身进了后厨。片刻,他端出素白小炖盅放至她面前,又递过瓷勺。"当心烫。"
揭盖,热气混着奇异的、温暖的甜香扑面。盅内是深琥珀色半透明膏体,沉着圆润梨块与枸杞,几丝药材脉络若隐若现。
"这是?"
"古法秋梨膏打底,加了桃胶、桂圆与一点点川贝粉,慢火炖了几个钟头。"周屿倚在对面操作台边,看着她,"秋燥,你说话声有点哑,润肺,也安神。"
陆星蔓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滋味极复杂醇厚,梨的清甜、桂圆的温润、桃胶的软糯、那一丝极淡的药材清苦回甘,完美融合,顺滑入胃,所过之处俱是妥帖暖意。
她慢慢吃着,周屿静静看着,偶尔递上纸巾。店内极静,只余小勺碰盅的细微声响,与远处庆典前夜依稀的喧闹。
吃到一半,陆星蔓忽然抬头:"周屿。"
"嗯?"
"你为什么……会去便利店上夜班?"这问题盘桓她心中许久,此刻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里,自然滑出。
周屿似没料到她会问,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意里带点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那家店长是我学甜品时的师兄。他那阵子家里有事,夜班缺可靠的人顶,我就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空了一半的盅上,"而且,深夜便利店能看到许多白天不见的东西,遇到有意思的人。比如,"他抬眼,重新看向她,"一个看起来很厉害、但胃可能不太好、总在凌晨两点需要热食的女总裁。"
他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无探究,无同情,只有细微的观察。
陆星蔓的心,却像被那勺温润秋梨膏,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呢?"周屿反问,声线放得更缓,"为什么总……那么晚?胃,和睡眠,都是自己的。"
为什么?为将父亲留下的风雨飘摇撑成如今业界不敢小觑的模样?为证明给那些质疑她能力、性别、年龄的人看?还是因停下来,也不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这些答案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出口的,却只是:"习惯了。"
周屿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深蓝色巴掌大珐琅盒,放回她手边。
"这个给你。"
陆星蔓打开。内非预想中的甜点,而是几块手工切割、深褐色膏体,散发着比盅内更浓郁的梨药合香。
"我自己熬的秋梨膏,用料比店里实在。觉干或咳时,挖一小勺温水化开。"他指了指盅,"比这个味重点,效果也好些。"
陆星蔓合上盖子,指尖摩挲珐琅盒微凉边缘。"这算……特别供应商的特别福利?"
周屿笑了,这次笑得极开,露出一点白牙,眼睛弯起,在温暖顶灯下,里头盛着细碎的光。"算邻居的一点心意。"他纠正,然后状似无意地补道,"明日……庆典日,店不营业。我打算去城南老集市寻些特别食材。听说那里的桂花糖与手作藕粉不错。"
他说完,没看她,拿起软帕,开始擦拭已光可鉴人的操作台。
陆星蔓吃尽最后一口秋梨膏,温热甜意自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握着那小盒起身。
"知道了。"她拿起大衣,"炖盅……"
"放着,我收。"
她走到门口,手搭门把,停顿,未回头。
"晚安,周屿。"
"晚安,陆星蔓。"
门轻合,风铃叮咚,复归寂静。
门内,周屿停下擦拭动作,望那扇门良久,嘴角弯起极浅、极柔的弧度。他低头,看自己指上一点不小心沾到的、早干透的面粉渍,用那块软帕,慢慢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