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睁开眼时,依旧是那间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卧室。
米白色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进一丝自然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永远散发着昏沉又微弱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罩在模糊的阴影里。她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布料粗糙得硌手,和她记忆里柔软的棉质床品完全不同,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奇怪,仿佛这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她第无数次醒来,时间永远停留在傍晚六点十七分——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永远定格在18:17,不再跳动,不再流逝,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刻着她被困住的时光。
米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脑海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所有清晰的记忆都被裹在里面,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虚空。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待在这间卧室里,不能出去,外面有让她恐惧的东西,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刻在每一根神经里。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缝里藏着细碎的灰尘,踩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她走到窗边,手指刚碰到窗帘布,心脏就猛地揪紧,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睡衣。她下意识地收回手,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了,待在这里才安全……”
这是自我催眠,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我催眠,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催眠自己。她只知道,每当她产生想要离开房间、想要掀开窗帘、想要触碰那台静止电子钟的念头时,心脏就会传来尖锐的痛感,脑海里会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动,嗡嗡作响,搅得她头痛欲裂。
那些声音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别醒来,别离开,待在这里,一切都不会发生……”
米米开始在这间永恒静止的卧室里,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循环。
每天六点十七分醒来,坐在床上发呆,走到窗边又被恐惧拽回,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空白一片,没有一个字。她会拿起笔,想要写下什么,可笔尖刚触碰到纸张,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写下的全是扭曲凌乱的线条,像一张张狰狞的脸,盯着她发笑。
她饿了,书桌的抽屉里永远有一块发霉的面包,干硬得像石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她明明知道这面包不能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拿起它,一点点啃咬,喉咙被粗糙的面包屑刮得生疼,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霉味在口腔里蔓延,腐蚀着她的味觉。
她渴了,床头的玻璃杯里永远装着半杯浑浊的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不管她放多久,都不会蒸发,不会晃动。她端起杯子,水是冰冷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喝进嘴里,喉咙里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可她却停不下来,仿佛只有喝下这水,才能维持着这副空洞的躯壳。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却从未流逝,电子钟依旧是18:17,窗帘依旧紧闭,面包永远发霉,水杯永远浑浊。米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开始觉得,这本就是她该有的生活,这间卧室,就是她的全世界。
可偶尔,在她睡得昏沉之际,会有破碎的记忆碎片,冲破浓雾,闯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听到尖锐的刹车声,感受到身体传来的剧痛,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前方有一扇门,门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可她却拼命后退,不敢靠近。她看到自己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对着医生泪流满面,嘴里反复说着:“我不敢面对,我想逃,我想永远躲起来……”
逃?躲起来?
米米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冷汗浸湿了满头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让她第一次对这个永恒的囚笼产生了怀疑。
她不是天生就该待在这里,她是自己躲进来的。
自我催眠——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这一次,她牢牢抓住了它。
她想起来了,半年前,她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亲眼看着最亲近的人在自己身边离去,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彻底压垮了她。她无法接受现实,无法面对日夜缠身的噩梦和愧疚,在极度的心理崩溃下,她给自己做了深度自我催眠。
她催眠自己,外界是危险的,现实是痛苦的,只有躲进这间由自己意识构建的卧室里,隔绝所有外界的信息,忘记所有痛苦的记忆,才能获得安全,获得解脱。
而这间卧室,这个永远停留在六点十七分的时空,就是她用自我催眠编织的囚笼。
她以为这是救赎,却没想到,这是更深的地狱。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房间里的一切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昏沉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电子钟的数字开始扭曲、跳动,18:17变成了杂乱无章的乱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窗帘布开始无风自动,一点点往两边拉开,缝隙里,没有她恐惧的外界,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里,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脸,都是她记忆里不敢面对的人和事,他们在无声地盯着她,嘴唇开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米米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痛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
“别过来!我不想面对!我不要出去!”她尖叫着,双手捂住耳朵,想要再次躲进自我欺骗的壳里。
可这一次,那些细碎的蛊惑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内心的声音,清晰而痛苦:“你不能永远躲在这里,你催眠自己逃避,可痛苦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被你藏起来,变成了囚笼的一部分,你在亲手困住自己!”
房间开始剧烈晃动,墙壁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墙壁缓缓流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张发霉的面包,瞬间膨胀、腐烂,长出黑色的菌丝,朝着她的方向蔓延;玻璃杯里的浑浊血水,疯狂沸腾,溅得到处都是,血腥味越来越浓。
她构建的催眠世界,正在因为她意识的清醒,逐渐崩塌。
可突破自我催眠,远比构建它更难。她的潜意识里,依旧被恐惧牢牢占据,只要她稍有松懈,就会再次被拉回混沌的催眠状态,永远困在这里。
米米看着眼前崩塌的一切,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由自己痛苦记忆幻化的诡异景象,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我催眠的囚笼,看似保护了她,实则让她永远活在恐惧的轮回里,不得解脱。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在颤抖,却不再后退。
她一步步走向窗边,每走一步,心脏就传来一阵剧痛,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没有停下。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退缩,没有犹豫,紧紧抓住了窗帘布,用力一扯。
窗帘被彻底拉开,外面没有虚空,没有恐怖的景象,而是她熟悉的阳台,外面是傍晚的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洒下温柔的橘红色光芒,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瞬间恢复了正常,数字开始正常跳动,18:18、18:19……
房间里的诡异景象瞬间消失,墙壁恢复平整,血水消失,发霉的面包和浑浊的水杯也化作虚影,消散不见。灯光恢复了柔和,整个卧室,终于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
米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迷茫和恐惧,而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
她终于突破了自我催眠的囚笼。
那些她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重新涌进脑海,悲痛再次席卷了她,可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任由眼泪流淌,任由心脏疼痛。她知道,接受痛苦,面对现实,才是真正的解脱,而自我催眠的囚笼,终究只能困住想要逃避的自己。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幕慢慢降临,米米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转动把手,推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门。
门外,是真实的世界,有痛苦,有遗憾,却也有光和希望。她终于走出了自己编织的催眠地狱,不再被潜意识的恐惧捆绑,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她也不再选择躲起来。
只是她不知道,深度自我催眠留下的印记,并不会彻底消失。每当深夜来临,她闭上眼,依旧会隐约听到那句细碎的呢喃:“待在这里,别醒来……”
那是她内心深处,最后一丝逃避的执念,而这场与自我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