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应该说,我这辈子都被它困住了。
我跟二浩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村口小卖部外面喝汽水。玻璃瓶上挂着密密的水珠子,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天热得邪乎,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一嗓子,声音像是被热浪闷死在了半空中。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往肺里灌温吞的浆糊。远处田地里的玉米秆子耷拉着叶子,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二浩蹲在我旁边,光着的脚丫子在土里搓来搓去,拿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后背洇着一大块汗渍,后脑勺上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头发支棱着,像公鸡尾巴。他划拉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小孩看到糖葫芦的亮,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小灯。
“大源儿,咱去西大洼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后来回想过无数次这个瞬间,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预兆,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八月午后,两个半大小子蹲在村口,一只土黄色的野狗从我们面前懒洋洋地走过,尾巴尖上沾着苍耳。
西大洼是村西边一片荒地,早年间有人在那儿种过西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荒了。准确地说,不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村里老人们提起来就摇头,含含糊糊地说那地方“不干净”,又说“以前出过事”。什么事?没人愿意细说。我后来从俺姥爷喝醉了酒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碎片——说是解放前有个村子坐落在那一带,后来闹瘟疫,一村人全没了。也有人说不是瘟疫,是日本人来过。还有人说更早,早到不知道什么朝代,那地方就埋着一座城。
反正现在的西大洼就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很多人在交头接耳。但那地方偏偏又长着一种很奇怪的草,叶片是暗红色的,掐断了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过几天会变成深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村里的牛从来不肯往那边走,牵到地界就死活不挪步了,赶急了还会翻白眼吐白沫。村里老人说,畜生比人精。
但你懂的,小孩就吃这一套。越不让去越想去,越是邪乎越觉得带劲。我跟二浩那年都是十一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胆子大得能包住天。一听这话,我汽水瓶子往地上一搁,那瓶子没站稳,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最后被一块土坷垃挡住了,玻璃上沾满了灰。我也没去捡,撒丫子就往西边跑。二浩追在我后面,两个人的脚步扬起的尘土在日头底下久久不散,像是我们跑过的路都在冒烟。
八月的午后,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都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顶的热气。远处地平线上的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看什么都是晃晃悠悠的,像隔着一层水。可我们跑着跑着,天色忽然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暗的那种。是一下子。
像是有人在天上“啪”地关了一盏灯。刚才还白花花晃眼的日头,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灰蒙蒙的,像是隔了十几层毛玻璃。紧接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汗湿的背心贴在后背上,忽然就变得冰凉的,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咋回事?”我站住了,喘着粗气。
二浩也站住了,他左右看了看,脖子转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抖,但更多的是兴奋。
然后雾就起来了。
那雾来得不对头。它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不是那种早晨看到的一团一团的雾气慢慢推进。它是从脚底下往上翻的,从草根底下、从泥土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地底下有人在烧湿柴火,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往外吐气。我跟二浩还没反应过来,四周就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那白色不是干净的白色,是灰扑扑的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臭,但很古老,像是打开了很久没人进过的地窖,又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几百年的旧书。
能见度不到三步。三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墙,厚墩墩的,像是能撞上去。
我有点慌了,伸手去拽二浩,手指头抓了个空。
“二浩!”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雾里闷闷的,闷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个回音都没有。明明是在野地里喊的,声音却像是闷在被窝里,传不出去,在原地打转。
那一刻的安静是压下来的。连风声都没有,草叶子不响了,远处的知了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这儿呢。”二浩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离得不远,顶多五六步。可声音听着有点变样,发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脚底下的草绊着脚脖子,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就觉得不对了——刚才的野草高过我腰,扎得腿肚子生疼,可这会儿草忽然变矮了,像是被人修剪过,整整齐齐地贴着地皮。脚底下的地也变了,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是平坦的,夯实的,像是经常有人走的路。
再往前走几步,雾就薄了。那雾薄得也奇怪,不是慢慢散开的,而是一下子就稀薄了,像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眼前的景象露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愣得嘴巴张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哪还是什么荒草地。
面前是一条土路,黄土夯的,夯实得发亮,上面有车辙印和脚印,密密麻麻的,说明经常有人走动。路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庄稼,那庄稼的品种我看不懂,不是玉米也不是麦子,是一种矮矮的植物,叶子宽大,颜色深绿近乎墨色,风吹过去的时候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像是一面面小旗子在翻飞。远处有几间土坯房,不高,但修得很规整,窗户是木头的,糊着发黄的窗纸,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那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就忽然散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田里有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穿着粗布衣裳,颜色全是灰扑扑的,没有一件鲜艳的——灰的、褐的、深蓝的、黑色的,像是从泥巴里染出来的颜色。样式也怪,男的都穿着对襟的短褂,腰间系着草绳或者布带子,女的头上裹着头巾,头发一丝都露不出来。像是戏台子上的人,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们的神态自若得很。锄地的锄地,挑水的挑水,有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纺线,纺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转,声音细而尖,传得很远。有几个老人在一棵大树下坐着,那树大得离谱,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老人围坐着,像是在下棋又像是在喝茶,可石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或者说,没有人表现出注意到了我们。可我总觉得,在我看向他们的那一刻,他们也在看我,用一种我看不到的方式。
“大源儿……”二浩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扭头看他。他站在我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他的脸在雾散之后的光线里有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苍白,是灰白,像是褪了色。
“你俩是哪家的娃娃?”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像是贴着我后脑勺响起来的。我整个人一激灵,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只蚂蚁顺着脊梁骨往下爬。猛地一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我身后,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的纹路,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是陈年的木头,又像是晒了很久的被褥,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人觉得古老,觉得遥远。她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那拐杖黑漆漆的,油亮油亮的,被磨得包了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她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树的年轮,记录着我不知道的漫长岁月。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有一点湿润的光泽,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那笑容真慈祥啊。是那种能让小孩放下所有戒备的慈祥,是那种让你忍不住想凑过去叫一声“奶奶”的慈祥。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嘴唇没有动,笑容是僵在脸上的,像是画上去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刻,好像有什么东西让我的脑子变钝了,变慢了,所有的警觉都被一层温柔的东西包裹住了。
“我……我们是前面村的。”我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听着不像是自己的。
老太太也不追问,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她的手指干瘦,骨节突出,可力气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子箍在我手腕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指甲很长,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泥垢。
她另一只手拉住了二浩,牵着我们往村里走。二浩顺从地跟着,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开心,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恍惚,像是半梦半醒。
“外头来的娃娃啊,难得难得。”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苍老却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的,“来了就是客,好生招待着。多少年没来客了,多少年了……”
她后面那句话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那语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期盼?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走在土路上,路两边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我们。那些正在锄地的、挑水的、纺线的、坐在树下发呆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来,转过脸来。他们的动作齐整得不正常,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他们笑了。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可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所有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脸上皱纹挤出来的纹路,分毫不差,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们冲我们点头,有几个还举起手来摆了摆,动作缓慢而一致,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个挑水的年轻人放下担子跑过来,赤着脚,脚底板踩在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跑到我面前蹲下来,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我。
“渴了吧?喝口水。”他笑着,那笑容和老太太的一模一样,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分毫不差。
我不敢喝。可二浩接过去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到胸口,在蓝背心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把瓢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大源儿你尝尝,可甜了!”
我接过瓢,犹豫了一下,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那水确实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山泉水的清甜,冰凉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路凉到了胃里。可那凉意到了胃里之后没有散开,而是聚在那里,像一块冰,久久不化。
扎辫子的小姑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从人群里钻出来,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说不清颜色的碎花褂子,花色已经洗得快看不清了。脸蛋红扑扑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像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潮红。头上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那红头绳是唯一鲜艳的颜色,红得像滴血。
她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歪着脑袋,那姿态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女孩身上都是可爱的、天真的。可她那双眼睛——我后来想起那双眼睛就睡不着觉——那双眼睛看我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小孩看另一个小孩,而像是……像是在打量,在辨认,在确认什么。
“给你吃。”她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踮着脚尖往我手里塞。
黑乎乎的东西,大小跟葡萄干差不多,表面皱皱巴巴的,沾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我捏起一颗凑近了看,看不出是什么果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凉凉的香味,不浓,但很直接,像是薄荷又像是别的什么,顺着鼻腔往上窜,钻进脑子里。
“吃呀。”小姑娘笑盈盈地看着我,笑容和所有人一模一样。
我还在犹豫,二浩已经接过一颗塞嘴里了,嚼了两下就咽了,眼睛瞪得老大:“好吃!大源儿你快吃!”
我把那颗果子干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韧,像是嚼胶皮,然后忽然就化了,一股甜味在嘴里炸开,甜得发腻,不是糖的甜,更像是某种浓缩的果糖,稠得糊住了舌头。可咽下去之后,嘴里那股清凉凉的香味就弥漫开来了,像是有人在我嘴里点了一炷香,那香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往上顶,钻进鼻腔,钻进脑子。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人,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植物图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在药房干了一辈子的老中医跟我说,他唯一想到类似的是一种叫“蔓荆子”的东西,但那玩意儿不甜,而且早就没人用了。他还说,那东西在古时候是“引魂”用的。
引魂。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可当时我不知道这些。我当时只觉得好吃,觉得开心,觉得心里那点不安和警觉被那清凉凉的香味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是冰块泡在温水里,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村里的小孩围上来了,七八个,年龄有大有小,最大的看着跟我们差不多,最小的也就五六岁。穿得都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男孩剃着光头或者留着一撮毛,女孩扎着辫子或者梳着抓髻。他们不认生,拉着我们就去玩,手都是凉的,每一个都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玩的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游戏。一种用草编成的小人,那草就是西大洼地界上那种暗红色的草,编出来的人形有胳膊有腿,栩栩如生的,放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后面弹,它就会往前蹦,像活的一样。还有一种泥巴碗,用田埂上的黄泥捏成碗状,往地上摔,看谁摔得响,摔得越响里面的空气炸出来的声音越脆。还有一种更奇怪的——用线穿着几颗黑色的珠子,往天上一抛,那珠子会在半空中停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然后才落下来。
我玩得满头大汗,笑得脸都酸了。二浩更是疯了一样,嗷嗷叫着满场跑,跟他一起跑的是一个光头男孩,跑起来的姿态有点怪,像是有一条腿不太好使。可二浩不在乎,他开心得像是一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时间在那个地方是模糊的。我说不清我们玩了多久。太阳好像一直在头顶上,没有移动过位置。光线一直是那个样子的,灰蒙蒙的,不增不减,不明不暗,像是时间被冻住了,被按了暂停键。我没有饿的感觉,也没有累的感觉,可身体确确实实是在消耗的——我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背心湿透了又被体温烘干,再湿透,再烘干。
只有一种感觉是清晰的——我不想走。或者说,我想不起来要走。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人吃东西。那些小孩、那些大人、那个老太太,我跟他们玩了这么久,没看见任何一个人往嘴里放过任何东西。渴了就喝水,可没有人吃饭。田里的庄稼长得那么好,可我看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没看到太阳,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天色是亮着的,可我抬头怎么找也找不到太阳在哪个方向。光线像是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的,没有光源,没有角度。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没有影子,再看二浩,也没有。再看那些大人和小孩,统统没有影子。
地上一片平坦的灰白色,像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又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小人,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带回去玩。”她的手指碰到我手心的时候,那种冰凉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谢。”我攥着那个草人,草人的草叶还是湿润的,不是枯萎的暗红色,而是鲜活的、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红色。
然后那个老太太又出现了。
我甚至没看到她是从哪儿走过来的。刚才她还在大树底下坐着,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站在我身后了。我回头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她离我太近了,近到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那呼吸是凉的,没有温度,像是从冰箱里吹出来的风。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我拉着二浩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了这句话,可能是脑子里残存的那一丝清明在挣扎,在提醒我。
二浩正跟那几个小孩玩得高兴,头也不回地说:“再玩一会儿嘛。”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被浸泡过的松弛感。
就在这时候,老太太开口了。
“留下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慈祥得很,像是外婆哄你睡觉时候的那种语调。可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是猛烈的,是砸下来的——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声音、追逐打闹的声音、锄地的声音、纺车的声音,在老太太说出这四个字的一瞬间,全部停了。
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震耳欲聋。
然后他们转过头来了。
田里的人、树下的人、纺线的人、挑水的人、刚才还在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转过脸来看着我们。他们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在转,转的角度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只手拧过来的。
他们脸上挂着笑容。
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连眼眶周围的皱纹挤出来的形状,全都一模一样。那不是笑,那是一张面具,一张被复制了几十次的面具,戴在几十张不同的脸上。
我后脖颈子一凉,那凉意像是一条蛇顺着脊梁骨往下窜,从脖子一直窜到尾椎骨,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那种恐惧是本能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手就已经抓住了二浩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不了,俺娘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太太还是那样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表情。“急什么呀,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咱这儿有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光是她,所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动作整齐得让人头皮发炸。几十只脚同时落地,发出的声音却只有沉闷的一声“咚”,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擂了一下鼓。
二浩挣扎了一下:“大源儿你干嘛呀,再玩会儿——”
“走!”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劈成了一条破布,在安静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我拽着二浩转身就跑。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个扎辫子小姑娘的脸。她还在笑,可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弧度没变,角度没变,可就是不一样了。是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了,那笑容止步于嘴角,停在眼眶外面,进不去。眼睛里是空的,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拽着二浩沿着来时的路狂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身后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周围的一切都在往后拉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每抬起一只脚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脚脖子。
那雾重新涌上来了。从身后涌过来,追着我们跑,像是活的一样。灰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像是一张巨大的手掌,张开五指朝我们罩下来。我不敢回头,可我能感觉到身后有几十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跑着跑着,我脚下一绊,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草根,还是手?我不敢想。整个人摔了出去,天旋地转,二浩的手从我的手里滑脱了。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太阳晃醒的。
那种晃是疼的,刺眼的,白花花的光像针一样扎进眼皮里。我猛地睁开眼,头顶上是八月的毒日头,毫不留情地往下砸着热量。我半张脸被晒得发烫,汗把背心和草粘在了一起,身下是干草的触感,扎得后背又疼又痒。
我躺在草垛上。西大洼的荒草在太阳底下蔫头耷脑,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单调、枯燥,是真实世界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村里谁家的狗叫声,还有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二浩躺在我旁边,张着嘴,嘴角流着一道哈喇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脑子还在嗡嗡作响。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野草高过腰,密密匝匝的,有几株那种暗红色的草夹在中间,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地平线上蒸腾着热气,把天地交接处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光。一切正常。一切都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的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低头,慢慢张开手指。
一个草编的小人,暗红色的草叶,有胳膊有腿,栩栩如生的。草叶还是湿润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像是刚编好没多久。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从头凉到脚,那种凉是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凉,浑身上下的毛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二浩。”我推了他一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刮木头,“醒醒。”
二浩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二浩!”我用力推了他第二下,这一下用了狠劲,他整个人差点从草垛上滚下去。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咋了咋了……”
然后他愣住了。他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兴奋——那种兴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源儿!”他转过身来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我刚做了个梦!梦到好多小孩,跟我一块儿玩,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给我吃了一个黑乎乎的果子干,可甜了!还有——”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你也梦到了?”我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二浩的笑脸僵住了。他看着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也’?”
我把手里那个草人举到他面前。
二浩盯着那个草人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忽然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颗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皱巴巴的,沾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是那果子干。
我们俩坐在草垛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在太阳底下安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压下来,比雾气还重,比什么都闷。风不吹了,草不响了,连远处的狗叫声和拖拉机声都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后来是二浩先开口的。“大源儿,”他的声音有一点抖,“这是咋回事?”
我摇头,说不出话。我的舌头像是被粘在了上颚上,嗓子眼发紧。我心里有一百个念头在翻腾,但没有一个能清晰地浮上来。那是一种巨大的、模糊的恐惧,它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装不下,只能感觉到它黑压压地罩在头顶上。
我们从草垛上爬下来,闷着头往家走。没有人说话,二浩走在我前面半步,我能看到他的后背上洇着一大块汗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走出西大洼地界的时候,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斜了,橘红色的光铺在那片荒草地上,像是给每一根草都镀了一层铜。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远远看去像是大地的皮肤在呼吸。可我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强烈到让我握紧了拳头——有好多双眼睛在草丛深处看着我们。
不是一双两双,是很多双。藏在草叶的缝隙里,藏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藏在那些暗红色草丛最茂密的地方。它们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开,不追,不喊,只是看着。
等着。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具体烧到多少度我不知道,俺娘说烫得能煎鸡蛋。我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棉被还是冷,冷得上下牙直打架,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跟老太太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迷迷糊糊中我一直在说胡话,据说我不停地喊二浩的名字,又喊“别过来”“我要回家”,喊得嗓子都哑了。俺娘吓坏了,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看。那神婆姓马,七十多岁了,常年穿一身黑衣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说是年轻时被什么东西抓的。她平时不怎么出门,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说她身上阴气重。
马婆子进了我的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很难看。她走到我床前,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捏了捏我的手心,回头跟我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我迷迷糊糊看到她在我床前烧黄纸,那黄纸在火里卷起来,纸灰飘上去又落下来,落在我的被子上,黑乎乎的。她端着一碗符水往我嘴里灌,那水苦得离谱,像是用黄连熬的,灌进去之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后她拿了一把剪刀,剪了我一撮头发,用红布包着,塞到我枕头底下。
等我烧退了,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我瘦了一圈,眼眶都凹进去了,照镜子的时候差点不认识自己。俺娘眼睛哭得红肿,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
“以后不许再去西大洼。”她的声音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步都不许踏进去。听见没有?”
我点头。拼命地点头。头点得小米粥差点从嘴里晃出来。
俺娘没跟我说马婆子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堂屋,听到俺娘跟俺爹在低声说话。俺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说了好几个“求求”和“保佑”。俺爹一直在叹气,来来回回就说一句——“那地方邪性,那地方邪性啊。”
我躺回床上,枕头底下那个红包硌着我的后脑勺。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头发茬子硬硬的,扎手。那个草人我没敢放在屋里,在回来的路上就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可那两颗果子干——二浩拿走了。他说他要留着,我没拦住他。
暑假的最后几天,我没出过门。俺娘把我看得很紧,恨不得上厕所都跟着。我在家里闷得发慌,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个没有影子的村庄,那个手凉得不正常的老人,那个笑容能复制的姑娘。我越想越害怕,可害怕的同时,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眷恋,可也不是完全的排斥。是一种拉扯,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西大洼的方向牵着我。
可二浩去了。
他不光去了,还去了好几次。
每次回来他都跑来找我,站在我家院墙外面喊我的名字。俺娘不让我出门,我就趴在墙头上跟他说话。他的眼睛一次比一次亮,一次比一次有神采,脸颊却一次比一次瘦,颧骨都快戳出来了。他说他又梦到了那些人,又跟他们玩了新的游戏,吃了新的东西。
“大源儿,我跟你说,那个老太太问你来着。”他有一次这么说,眼睛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她问你咋不来了,说想你了。”
我后背一阵发麻。
“还有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她说她给你留了好吃的,等你下次去给你。”二浩嘿嘿笑着,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是羡慕?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你别去了。”我跟他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严肃,“二浩,那地方不对劲。”
“咋不对劲了?挺好的呀。”他不以为然,耸了耸肩,那个动作放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身上显得有点怪异,像是模仿大人的,“那些人可好了,真的,比咱村的人好多了。他们从来不说我,也不嫌我笨,还教我好多好玩的。”
“二浩——”
“大源儿,”他忽然打断我,眼神定定地看着我,那种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像是两口井,“你要是再去了,他们肯定更高兴。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笃定。像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像是他在替什么人传话。
“我不去。”我摇头,把头摇得坚决,“你也不许再去了。”
二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从墙头上跳下去,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我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步子迈得不太均匀,像有一条腿不太好使——就像那个跟他一起跑的光头男孩一样。
我趴在墙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往西边去的那条土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影子不松手。
那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我爹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回来了,把我和俺娘接去了城里。他在城里做建材买卖,攒了两年的钱,租了个像样的房子,说要让我在城里念书。
走的那天,二浩来送我。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后脑勺上那撮头发还是支棱着。他冲我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大源儿,等你回来咱再一块儿去西大洼!”
他的声音飘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准确地说,是最后一次看见十一岁的、完完整整的二浩。
车子拐过弯,村口那棵老槐树和后视镜里的二浩一起,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半年以后,俺姥爷打来电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城里的街上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我爹接的电话,我正趴在桌子上写寒假作业,铅笔头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划拉着。我听到俺爹的声音先是正常地问候了几句,然后就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我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到俺爹背对着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
电话挂了之后,俺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表情我见过,是村里谁家老人过世了才有的表情。
“咋了?”俺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
俺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拉着俺娘进了厨房,关上了门。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传出来,清脆而突兀。
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俺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拼凑出几个词——“二浩那孩子”“不见了”“找了好几天”“西大洼”“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最后一个词是俺爹说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他说了四个字——“草垛下面”。
我后来的记忆出现了断片。我只记得自己回到了书桌前,拿起铅笔继续写作业,可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全是歪的。我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还是歪的。再撕,再写。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作业本已经被我撕得只剩下一层硬纸壳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城里这张陌生的床上,窗外是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跟村里的月光完全不一样。我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可脑子里全是二浩的脸——他站在老槐树下冲我挥手,他说“等你回来咱再一块儿去西大洼”。
还有那些人的脸。老太太的、小姑娘的、挑水年轻人的、纺线女人的……他们全都笑眯眯地看着我,齐声说——“留下来吧。”
时光这东西,跑起来比野狗还快。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十五年,足够一个小孩长成一个大人,足够让一个村子变得面目全非,足够让很多事情被遗忘,被埋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底下,落满灰尘。我从一个流着鼻涕满村跑的农村娃,变成了在城里写字楼上班的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跟人说话的时候会注意用标准的普通话,把那些土得掉渣的方言全咽回肚子里,咽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说过一样。
我爹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我们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离那个村子远。老家的房子早就不住人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俺姥爷过世之后,我跟那个村子的联系就剩下每年清明的上坟了。每次回去都是当天来当天走,不在村里过夜——不是不想过,是不敢。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咽不回去。它们沉在最底下,像是水底的淤泥,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不动,可你稍微搅一下,它们就翻涌上来,把整池子水都搅浑了。有时候夜里失眠,我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忽然就会闻到那股清凉凉的香味,若有若无的,像是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还有那个湿漉漉的草人,我记得它躺在我手心里的触感,冰凉湿润,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拔出来。
今年清明,我回村给爷爷上坟。村子变了很多,水泥路修到了家家户户门口,盖起了不少小楼,贴着白瓷砖,安了铝合金门窗。可那种热闹是虚的——路上的人很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的车开过去,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任何反应。
唯独西大洼还是那片西大洼。荒着,像是被时间忘了,被所有人忘了。村里的水泥路修到离它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就停了,像是修路的人也本能地绕开了那个方向。
我本来没想去的。上完坟、烧完纸,在我爷爷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去村里的老屋看了一眼——院墙塌了半边,门上的铁锁锈得打不开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瞎了的眼睛。我站在院门口抽了根烟,算是对童年做了一个告别。
然后我开着我那辆二手捷达准备回城。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经过了那棵老槐树——它还在,比十五年前更老了,树干上的皮裂得更深了,可它还活着,枝繁叶茂的。我的脚不自觉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下来,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村口那条往西边去的土路。十五年了,那条路还在,只是更窄了,两边的野草都快把路面吞没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汗珠子从掌心渗出来,把方向盘上的皮套洇湿了一片。
我不该去的。我知道我不该去的。可我的手已经打了方向盘,车轮碾过碎石和杂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子一颠一颠地往西开,路两边的野草越来越密,越来越疯狂,草叶子抽打着车门和车窗,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车身。
车开不进去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第二根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发酸。透过挡风玻璃,前面就是西大洼了——那片荒地还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荒,那么密,那么安静。风吹过去,草浪翻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呼吸。
我掐了烟,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草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草叶刮着我的裤腿,暗红色的那种草夹在绿色的草丛里,格外显眼。我伸手掐了一根,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八月的午后,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太阳毒辣,地面发烫,远处的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我走了大概十分钟,越走越深,草越来越高,高过了我的腰,高过了我的胸口。四周安静得不正常,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然后天忽然就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像是有人在天上“啪”地关了一盏灯。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那种熟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我站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雾起来了。从脚底下往上翻,从草根底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灰扑扑的白色,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味——像是打开了很久没人进过的地窖,又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几百年的旧书。
我没有跑。这一次我没有跑。我站在原地,等着那阵雾慢慢变薄,等着跨过那道看不见的门。
果然。土路出现了,黄土夯的,夯实得发亮。庄稼地出现了,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作物还是老样子,叶子宽大,深绿近乎墨色。土坯房出现了,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窗纸,烟囱里冒着笔直上升的青烟。那棵巨大的老树也出现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石桌还在树下摆着。
田里的人抬起头来看我。还是那些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些一模一样的笑脸。锄地的、挑水的、纺线的、坐在树下发呆的老人——十五年过去了,他们一点都没变,连站的位置好像都没变。
“你回来了。”白发老太太站在我面前,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还是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年木头和旧书的味道。十五年过去了,她的皱纹还是那些皱纹,白发还是那些白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像是时间在这个地方是一潭死水。
“大源儿!”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声音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十一岁,拽回了那个八月的午后,拽回了村口小卖部的汽水瓶子旁边。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跑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光着的脚丫子踩在黄土路上啪嗒啪嗒响,后脑勺上那撮头发还是支棱着。
二浩。
十一岁的二浩。
他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笑得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就是那个笑容。那个笑容被冻住了,被封存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隔了十五年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了。他的脸还是十一岁的脸,黑红黑红的,鼻梁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门牙缺了半颗——那是他爬树摔的,我记得。
可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十一岁孩子的眼神。那眼睛深处有一种东西,一种不属于孩子的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像是十五年的光阴压在那里,压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大源儿你咋才来呀。”他说,声音还是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可那语调里有埋怨,有等待,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我都等你好久了。”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隔着皮肤透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快走,他们又教了我一个新游戏,可好玩了!”他拉着我往村里走,脚底下轻快得很,“你这次来了就别走了吧,我在这儿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可得好好陪我玩玩。”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热得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往我眼睛上按。十五年。十五年里我长高了二十多公分,体重增加了四十斤,开始长白头发了,眼角的细纹一笑就挤出来。可二浩还是那个二浩,一点都没变,永远停在了十一岁,停在了那个他决定再回西大洼的日子里。
他被留在这里了。不是被人留下的,是被时间留下的。或者说,他把自己留在这里了。
“二浩,”我蹲下来,视线跟他齐平,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你在这儿开心吗?”
“开心呀!”他用力点头,那撮头发跟着一颤一颤的,“这儿可好了,不冷不热,不愁吃喝,也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天天都有人陪我。大源儿你也留下来呗,咱俩一块儿,就跟以前一样。”
他说“跟以前一样”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期待。是恳求。是孤独。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十五年,跟这些永远笑着的人待在一起,可他还是想我,还是记得我,还是站在村口等着我。
“留下来吧。”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是一床晒过的棉被,“这儿多好啊。你头一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他一样,都是该来这儿的人。你看他在这儿多开心,十五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娃娃。你在外头都变老了,都有白头发了,多累啊。”
她说到“白头发”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得见我的白头发。她能看见我在外面的世界变老了。可她还是用那种温柔的、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像是这一切都不重要,像是只要我留下来,时间也会为我停止。
田里的人全都围过来了。挑水的放下了扁担,锄地的杵着锄头,纺线的从门槛上站起来,树下的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慢踱过来。那些小孩也过来了,从人群里钻出来,围在我和二浩身边,仰着脸看着我。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一模一样的笑容,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脸上皱纹挤出来的形状,分毫不差。几十年、几百年——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们的笑容从来没有变过,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像是画在纸上的,像是挂在墙上的。
扎辫子的小姑娘也出来了。她还是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花色已经看不清的碎花褂子。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踮着脚尖往我面前递。
“给你吃。”她的声音又细又软,脸上的笑容跟所有人一模一样,可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是一种辨认,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低头看着二浩。他还攥着我的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那亮光里带着一丝我十五年前没见过的东西——是哀求。他在这里等了十五年,等了十五个春夏秋冬——不,这里没有春夏秋冬,这里永远是八月——等了我十五年,就是为了等我回来,跟他一起留下来。
“二浩。”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头发的手感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硬茬茬的,扎手。他的头皮是凉的,凉得让我心头一颤。“我得回去了。”
二浩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不是小孩的那种垮——是更深的、更彻底的那种坍塌。他的嘴角先掉下来,然后眼眶开始泛红,鼻子皱起来,嘴唇开始发抖。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受不了,那不是一个孩子没得到想要东西的委屈,那是一个人被留下了十五年的孤独全部翻涌上来的崩溃。
“你又要走?”他的声音拔高了,尖了,颤抖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你又要走?大源儿!你都回来了你还要走!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他开始喊了。喊了好多声“大源儿”,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尖,到后来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小孩的嗓子能发出的声音了,太尖了,太长了,像是哨子声,像是风声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呼啸,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喊出来的。
“大源儿——”
那最后一声,我听出来了。那里面不止二浩一个人的声音。有别人的声音叠在里面,老太太的、小姑娘的、挑水年轻人的、纺线女人的、所有笑着的人的声音,全都叠在二浩那一声里,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呼唤。
雾又起来了。从身后涌过来,从脚底下翻上来,从四面八方的庄稼地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堵灰白色的墙轰然合拢。二浩的脸在雾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手从我的手里一点一点滑出去,冰凉的手指最后勾了一下我的指尖,然后就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转过身,拔腿就跑。说是跑,其实是在雾里跌跌撞撞地摸,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回不去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是往前逃。皮鞋陷在泥土里拔不出来,我就踢掉了一只。西装被草叶刮得嗤嗤响,我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我喘着粗气,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吸不进足够的空气,每吸一口都带着那股古老的气味,像是吸进去的不是氧气而是时间。
脚下一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角度,熟悉的那种天旋地转。
我整个人摔了出去。在摔倒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草垛。又是草垛。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刺眼的阳光,毒辣辣的,白花花地往下砸。身下是干草的触感,扎着后背,扎着脖子,熟悉的干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草叶和草梗硌在身下,能感觉到每一根的硬度。我躺在一个草垛上,西大洼的草垛上。
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后背全是冷汗,从脖子一直淌到腰窝,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四周安安静静的。西大洼还是那片西大洼,荒草丛生,风吹过去沙沙地响。远处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片天,还是那个明晃晃的太阳。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是二浩攥的。我的手心里没有草人,没有果子干,什么都没有。
不。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低头去翻西装口袋。上下左右四个口袋全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去翻裤兜——左侧口袋里插着车钥匙,右侧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加油发票。
还有一样东西。
我的手指触到了它。圆圆的,小小的,硬中带软,表面皱巴巴的,沾着一层细细的粉末。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它,攥得指关节发白,攥得那东西的边缘嵌进我的掌心。我不敢看。我不敢把它拿出来。我就那么跪在草垛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撑着草垛,浑身发抖。
远处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吹过去草浪是从近到远一层一层翻过去的,可那个动静是逆着风的,像是有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正在草丛里走。草在动,从西大洼深处往外动,朝着我这个方向。
我没看。我不敢看。我站起身,一只脚穿着皮鞋一只脚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草割着我的脚踝,割着我的小腿,我没感觉到疼。我只感觉到裤兜里那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它贴着我的大腿,冰凉冰凉的。
车子还在路边停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踩油门,车轮在泥土上打了个滑才蹿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西大洼——夕阳底下,那片荒草地安静得不像话,草丛深处隐隐约约像是站着好多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正在朝我这边看。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蓝背心。光脚。支棱着的头发。
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条土路的口子上,举着一只手,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招手。
我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把我吓得差点打歪方向盘。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同事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大源儿,明天开会的材料你准备好了没有?张总说要提前看——”
“准备好了。”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你声音咋了?感冒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
车子开上了回城的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挡风玻璃,明晃晃的,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我开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车速飙到了一百二,一百三,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颤。
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进裤兜里。
掏出来,张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两颗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皱巴巴的,沾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那粉末在路灯的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矿物质。那股清凉凉的香味从掌心里升起来,钻进鼻腔,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猛地把手伸出车窗,把那两颗东西甩了出去。它们翻滚着消失在夜风和车流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可那股味道还在。留在我的掌心里,留在我的车厢里,留在我的鼻腔深处,久久不散。怎么散都散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渗进了血液里,渗进了我无法摆脱的什么东西里。
我一路开,一路闻着那股清凉凉的香味。它不浓,但很固执,若隐若现的,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高速公路上的路牌一块接一块地闪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你逃不掉。就像车厢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香味,就像掌心残留的冰凉触感,就像二浩那张永远停在十一岁的脸。
他们还在那儿。
在那个时间永远停在八月的下午、雾气永远不散的荒地里,等着下一个跑进去的孩子。
也可能是等着我下一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