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北方已萧索，湘南的永州零陵古城满眼葱绿，但一阵风吹来，还是有几枚黄叶散落在石头路上。
这条不长的石头路，已被脚步打磨得发亮。两边或明快或幽暗的老房子，都告诉你这是一条古老的街巷，古老到唐朝，大文豪柳宗元就住在条街上，于是后人叫它柳子街。
史载，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9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一带）刺史。11月，在赴任途中被加贬为永州（今湖南永州）司马，他到永州时也是深秋，估计也伴随着飘落的黄叶，潇水边一片凄清。从少年得志到进入皇朝中枢、再到被贬远州，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柳宗元21岁考进士科及第，26岁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再中榜，可谓意气风发。
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德宗驾崩，太子李诵即位（唐顺宗），改元永贞。顺宗即位后，重用王叔文、王伾，由于政见相同或相近，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韦执宜、陈谏、韩晔等一批政治精英聚集在二王周围，形成了一个政治集团。他们采取一系列改革措施，清除积弊，史称“永贞革新”。
革新触动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顺宗本身又是个病秧子，于是，宦官集团、朝臣、藩镇联合起来，利用顺宗病情加重的时机，拥立广陵郡王李淳（后改名李纯）为太子，顺宗被迫退位，历时180多天的“永贞革新”失败。
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王叔文被赐死，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多人被贬赴远州。
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柳宗元从永州城内龙兴寺搬出来，在零陵的愚溪畔古道边构筑家园，这条古道就是柳子街。他落户永州10年，其中5年住在柳子街上。
在偏僻的永州，柳宗元心情苦闷，身处偏远倒在其次，更多的是愤懑，明明想为国家做点事，却落得这个下场。他自嘲因愚而获罪，所以把冉溪改名愚溪，以排遣淤积于心的不平。
写于永州的 《中夜起望西园值立秋》，恰到好处地反映了柳宗元的心情：
觉闻繁露坠，
开户临西园。
寒月上东岭，
泠泠疏竹根。
石泉远逾响，
山鸟时一喧。
倚楹遂至旦，
寂寞将何言。
南方的中秋应该是气候最宜人的时候，但这首诗却透出寒意。
他半夜醒来，四周静寂，连露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到。他起床来到西园，寒月升东岭，月光洒下，竹林稀疏，仿佛听到泉水穿过竹根发出泠泠声响。山上的鸟儿偶尔鸣叫一声，活跃一下这沉寂的夜。他斜倚着柱子，一直待到天亮，多少语言也无法表达寂寞和苦闷。
秋天易伤悲，春天也伤悲，《零陵早春》透露的是思乡的怅惘：
问春从此去，
几日到秦原。
凭寄还乡梦，
殷勤入故园。
永州的春天来的比长安早，柳宗元把春天拟人化，既有询问，又有嘱托：你从我这离开，几天能到秦地的平原上？拜托你寄去还乡的好梦，能让回到故园。“殷勤”一词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写出乡情之浓、期盼之殷切。
在永州，柳宗元把大量时间用在钻研哲学、政治上，并游历永州山水，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捕蛇者说》《江雪》等大量诗文。《柳河东集》（柳宗元诗文集）中有317篇创作于永州，而文集全部诗文才540余篇。
我当过几年中学教师，教语文，后来一有机会就会到课文所写的地方看看。柳子街沿愚溪而建，《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里的景色都在愚溪边。我沿着愚溪，寻访这些文中美景。经过千载风雨，它们或许与当年已有差别，但见此景、念此情，还是怦然心动。
柳宗元居永州10年，诗文成就斐然，他又心系民众，因而广受百姓爱戴。后来永州人为他修庙，就是坐落在柳子街中心位置的柳子庙。
柳子庙也叫柳子祠堂，始建于北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南宋时和清朝光绪初年重建。柳子庙面对愚溪，背靠青山，由戏台、正殿、中殿、享堂组成，三进院落，占地面积3600平方米。
庙内保存了多块国宝级的碑刻，如由韩愈撰文、苏轼书写、记录柳宗元事迹的“三绝碑”——“荔枝碑”，唐朝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明朝严嵩撰文的“寻愚溪谒柳子庙碑”，明代文人王泮撰文的“捕蛇歌碑”等等。
柳子街在零陵古城里，唐朝时就有了，明清时是湘桂通衢中的官道，兴盛一时。街巷全长550米，沿愚溪而建，向东一直延伸到潇水。街区风貌保存得很好，临街建筑大多是明清和民国时期的老房子，富有湘南风格，大多数老建筑上都有标牌介绍。
从永州到零陵区，坐绿皮车而来，车厢拥挤异常，还原了我30年前旅游时的情景。下火车再坐几站公交就到了零陵古城。
眼前的古城是后来打造的，老房子不多。唐朝大书法家怀素是零陵人，零陵古城里也塑起怀素的塑像。但“一街一水一庙”（柳子街、愚溪、柳子庙）都历史久远，以此为核心的“柳宗元文化旅游区”，2015年入选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名单。
秋风吹过柳子街。
当年柳宗元来永州也伴随着秋风，还有一身疲惫和一肚子冤屈。但文章千古，后世一代代人的赞美与怀念，柳宗元地下有知，当感欣慰。
国内国外的行走，我更喜欢国内，那些历史人物和故事感觉离自己很近，有感情，有亲近感，就如柳子街，连秋风都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