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躯体
深夜的荒谬,莫过于此——
我躺在床上,身体困倦得像一摊被揉皱的纸,脑子却像一台忘了关机的机器,嗡嗡嗡,嗡嗡嗡,停不下来。血糖监测App,绿光幽幽的,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刚刚报告完敌情,就冷眼旁观我的辗转。
餐后最高8.8,很快窜到9。我盯着那串数字,它们跳动的样子,像心电图,像股票曲线,像我无法掌控的人生。还能怎么办?吃药吧。铝箔板被抠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像骨头断裂的轻响。
这些药将带我何去何从?
没人回答。只有身体在默默承受。它是我最忠诚的仆从,也是我最沉默的囚徒。我往里面扔什么,它都得接着;我让它承受什么,它从不抱怨。今夜它又加班了,替我消化那些莫名其妙升起来的糖,替我代谢那些并不美味的晚餐,替我扛着这场没有终点的修行。
黄豆芽,豆腐皮,上海青,瘦肉。
听听,多么清白的一锅。像一份素食主义者的宣言,像一张减肥餐的完美答卷。水煮的,没有油,没有糖,没有一切被明令禁止的妖艳贱货。我吃它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虔诚——看,我多乖,我多听话,我把日子过成了教科书。
教科书却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餐后两小时,血糖仪亮起那个刺眼的数字。我盯着它,又盯着记忆里那锅清汤寡水,忽然想笑。笑我自己。笑这场荒诞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修行。
黄豆芽招谁惹谁了?豆腐皮做错什么了?它们清清白白地来到我碗里,干干净净地被我吃下去,却在血液里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这不能怪它们,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这具身体吧——它变得如此敏感,如此陌生,像一个处处设防的异国,连最善意的访客都要盘查再三。
人啊,活着或许是奢侈。
我在这奢侈里,求一丝安稳。
可安稳是什么呢?是餐后血糖7.8以下?是夜里不用起身上厕所?是能一觉睡到天亮,不被数字、不被往事、不被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惊醒?如果是这样,那我今夜一无所有。
脑子还在嗡嗡嗡。
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却什么也生产不出来。它咀嚼着白天的事,前天的事,短短两个月的事。那晚的羊肉火锅照片,那枚捏得不像样的戒指,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它们都是升糖的。原来委屈会升糖,愤怒会升糖,彻夜不眠的疲惫,也会转化成血管里游荡的、无处安放的能量。
身体在承受什么?
承受食物。承受药物。承受情绪。承受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大脑甩给它的、无法代谢的废物。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修行?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两个月确诊时问,第一次注射胰岛素时间,每一次面对19、18这些数字时问。今夜又问。没有答案。或许修行本就不需要答案。它只需要你日复一日地吃那些清白的食物,吞那些苦涩的药,测那些刺眼的数字,然后在失眠的深夜里,看着血糖监测幽幽的绿光,对自己说:
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
奢侈到需要你用每一天、每一餐、每一次指尖采血,去换取。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机器还在嗡嗡嗡,但声音小了一些。或许它累了。或许我也累了。
身体依然醒着,在黑暗里默默消化着昨夜的黄豆芽、豆腐皮、上海青、瘦肉。消化着那两粒被抠出来的药片。消化着这一夜无眠积攒的、无处诉说的、叫做“活着”的重量。
它真辛苦。
我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
辛苦了。再撑一撑。天亮还要继续。
静思于2026.2.26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