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春,竟逢一场猝不及防的雪。雪花来得轻盈,去得匆匆,却也算是给冬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为春铺就了温柔的伊始。“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站在窗前凝望,细碎的雪沫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下飞舞,天地间霎时裹上一层薄薄的素白,北方的早春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没有南方的绿树成荫,反倒多了几分萧条中的庄重,像是对这季节交替最虔诚的致敬。
这样的天气,最易勾动心底的情愫。坐在窗边,指尖触到玻璃的微凉,心绪便莫名沉了下来。父母已逝,岁月流转间,除了秋日的萧瑟会引发无端秋思,这料峭早春的寒凉,更成了心底绕不开的惆怅。可抬眼望见雪后初霁的天空,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又想起春到万物萌生,希望总能在沉寂后破土而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伤感,才稍稍淡了些。
世人常说“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懂”字最难寻。直到父母离去,我才真正懂得他们藏在时光里的爱。长大后渐渐明白,遮风挡雨的从来不止是坚固的房子,还有父母用双肩为我们撑起的那片天。年少时,总嫌弃父亲的平庸,不懂他为何终日奔波却鲜有成就,后来才知晓,他也曾是怀揣梦想的少年,只是生活的重担、家庭的责任,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也曾厌烦母亲的斤斤计较,抱怨她总为几分钱讨价还价,殊不知,她也曾和我一样,憧憬过诗与远方,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让她不得不学会精打细算,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们。
父母也曾是被时间偏爱的少年,只是后来,他们甘愿被家庭与生活困住,化作我们最坚实的屋檐。“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白”,原来偷走父母青春的从来不是无情的时间,而是我们这些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子女。他们把青春折成羽翼,托举着我们飞向更远的地方,自己却在岁月的侵蚀中,渐渐染上白发,弯了脊梁。
世间所有的爱都指向相聚,唯有父母的爱是一场盛大的分离。从第一次松开他们的手走进幼儿园,到后来背上行囊远赴他乡求学、工作,每一次离别,都是他们目送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曾以为那是解脱,是成长的勋章,却不知他们站在原地,心中既有看着孩子长大的欣喜,又有不舍离别的悲伤,想追回拥抱,又怕耽误了我的前程,只能在沉默中望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从前总觉得父母不会老,总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却从未想过,在我看不见的日子里,他们是如何在思念中度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盼着我的归期。直到某一天回家,惊觉他们的青丝已染成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才猛然惊醒,岁月早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
如今,我也踏上了父母曾经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才慢慢懂得,所谓长大成人,不过是我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广阔的天空,而父母却一寸一寸地归于尘土。那些曾经不理解的沉默、不耐烦的叮嘱、不起眼的付出,都在时光的沉淀中,变得清晰而珍贵。可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遗憾,终究成了心底永远无法弥补的痛。
窗外的雪痕渐融,檐角凝霜滴落成春的细语,天地间的寒凉里,已悄悄漾开草木萌动的温柔。父母在时,我是被捧在掌心的孩童,前路有光,身后有岸;父母去后,我才懂,他们早已把余生的温柔与力量,都揉进了我走过的每一寸路里,藏进了我心底的每一寸柔软里了。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恩,那些来不及兑现的陪伴,终究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却也成了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铠甲。他们从不是岁月的过客,而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星光,纵使天人相隔,那份爱依旧在晨光暮雪间,在四季流转里,默默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步归途。
从此,春雪落时,我知是他们捎来的温柔,春风起时,我懂是他们无声的叮咛。我会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生活,把他们教我的温暖与坚韧,活成自己的光,活成他们曾盼过的模样。这人间的春,会年年如期而至,就像他们的爱,从未离开,岁岁年年,念念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