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厂绿化带里,大嫂种了几棵南瓜,爬得满地一片翠绿,甚至爬到了旁边的枇杷树上。大嫂说:“南瓜藤可以烧来吃。”她摘了几个嫩头给我。我把南瓜藤在开水中焯,加蒜泥、鲜酱油和麻油凉拌。筷子挑起时,藤蔓还带着焯水后的脆劲,咬下去却泛起一丝回甜,像把秋天的绿意嚼碎了咽进肚里。
记得大集体时代,生产队里也种南瓜,专门种在边角田里。那时人不吃南瓜藤,生产队种出来的南瓜椭圆的,我们叫“猪头南瓜”,专门喂猪。
小麦、油菜收割后,那些边角田就不种水稻了。种南瓜的田也不需要耕地,直接用铁搭坌几个坑,把南瓜种子埋在坑里,浇水后静等秧苗破土发芽。
南瓜也不需要管理,藤蔓四处爬开来,待到秋风起,南瓜田里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那些猪头大的黄皮南瓜藏在叶底,偶尔露个圆脑袋,像顽童捉迷藏。养猪的大奶奶提着竹篮来摘时,总要先拨开层层叠叠的叶子,在瓜田里寻寻觅觅;当她手捧大南瓜时,脸上便漾开沟壑般的笑纹,像被秋风揉皱的瓜皮。
大奶奶回到猪场,把南瓜切开后挖掉籽,再切成一块一块,与砻糠用开水拌,等冷后喂给猪吃,那是上等的猪饲料。
大奶奶总说:“南瓜是猪的宝贝。”她拿起镰刀,轻轻一划,南瓜便裂开两半,露出金黄的瓜瓤和密密麻麻的籽。
“籽留着晒干,明年还能种。”她边说边用铁勺将瓜瓤刮净,动作利落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南瓜被切成拳头大小的块,砻糠早已备好——那是稻谷脱壳后的粗糠,带着淡淡的谷香。
大奶奶烧开一镬水,将南瓜块和砻糠倒进木盆,热水一冲,蒸汽裹着甜香升腾。“开水一烫,猪吃了不闹肚子。”她搅拌着,等热气散尽,这才舀进石槽。猪群闻声赶来,鼻子拱进饲料里,吃得呼噜作响。
“南瓜甜,砻糠润,猪长得快。”大奶奶蹲在猪圈边,看着猪崽们争食,皱纹里漾着笑。这法子,是她从老一辈那儿学来的,既省了精饲料,又让猪毛色油亮。
我老家祖坟地边上的自留地也种南瓜,形状像枕头,我们称“枕头南瓜”。

父亲在水稻田边种了南瓜。他把隔年留的南瓜籽埋在土里,用粪勺从稻田里舀水,水混着泥浆,浇下去时发出“咕嘟”的声响,仿佛土地在吞咽。
差不多一个星期,两片嫩黄的子叶顶开土壳,像婴儿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父亲蹲下来看,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的泥。他不说话,只是用稻草在苗旁围了个圈,防野鸡来啄。
稻田的水汽漫上来,南瓜苗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田边。父亲说:“种南瓜和种稻一样,急不得。”南瓜苗慢慢地长出嫩叶子,初生的叶片是半透明的青玉色,叶脉如淡绿色的血管在叶肉下若隐若现,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鹅黄,仿佛被阳光熏染过的宣纸。
南瓜藤蔓向四周蔓延,它们贴着泥土缓缓爬行,后来爬满了整个坟地。有时我会跟着父亲来到坟地割草,看见稻田边有蟛蜞洞,就会用戟把洞挖大,蟛蜞爬出来时捉住,用草茎穿成一串,像一串会动的铜钱。
盛夏,南瓜藤上开出了一朵朵黄色的花,点缀在翠绿的叶片间。五片花瓣卷成喇叭的形状,仿佛下一秒就要吹响丰收的号角。雌花的花托早已藏好了秘密,一粒青涩的南瓜正蜷在茸毛里做梦。过些日子,一个个嫩悠悠的小瓜儿就长出来了,那模样毛头毛脑的,很像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十分惹人喜爱。
差不多一个多月,南瓜变黄了,上面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看见了就想去采。父亲说:“等老一点再去采。”小时候我怕父亲,不听话要挨打。我拉着母亲要去采,母亲说:“阿囝,不熟,过两天吧。”几天后去坟地,看到有的南瓜不知被什么动物啃过,只见几只野兔子从南瓜地里窜出来,一会儿就不见了。真想逮住它们,把它们吃了。父亲找到了野兔洞,用泥土封住。父亲把成熟了的南瓜全部采回家。
母亲把南瓜切开,取出南瓜籽。母亲说:“南瓜籽晒干了好炒来吃。”父亲在面盆里放了面粉,在水缸里舀水倒入面盆,再放盐,做了面疙瘩。母亲在镬子中放水,放切碎的南瓜,在灶膛里烧火。当热气从镬盖中冒出来时,父亲把揉好的面疙瘩倒入镬子中。金灿灿的南瓜块裹着透亮的面疙瘩在浓汤里翻滚,蒸汽氤氲中,甜香与咸鲜交织的气息便钻进了鼻腔,南瓜面疙瘩汤就好了。
我急忙想吃,母亲说:“还烫,盛起来要凉一会儿。”当甜甜的南瓜与咸味的面疙瘩在口中相遇,那种咸甜交织的滋味,仿佛把丰收的暖意和家常的烟火气都融在了一起。
有时,大姐会做南瓜饼,那甜甜的南瓜饼,让人百吃不厌。大年夜,母亲把晒干的南瓜籽取出来,放在镬子里翻炒。当香味飘出来时,嘴馋的我就想吃,母亲常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意思是不能性急,等凉了再吃。年夜头,吃着南瓜籽,那是最快乐的日子。
如今老家已动迁,自留地也没有了。当看到厂里绿化带里南瓜黄花开时,我总恍惚看到堆在灶台旁的南瓜,金灿灿的,像落了一地的太阳。

此文发表在《苏州日报》2025年10月09日 A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