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聚会
进入八月,日子突然饱满得溢出来。散在全国各地读大学的高中同学,一到暑假全涌了回来,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几乎没断过。
刚从李慕瀚家喝酒回来,就被父母告知有三个高中同学来找过我——在上海念书的辛文、在北京念书的方莉,还有在本地知名985念书的洪婧。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们了,心里确实是想的。
第二天上午我便去找离我家最近的方莉,结果她还没起床。都快十点了,这只大懒猫。
我在客厅等了半晌,她才睡眼惺忪地出来。蓬头垢面地素颜见客,这姑娘倒是不拘小节。
等方大姑娘收拾利索,我们便一同去找洪婧。
洪婧一见我,便和方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眯眯地审起我来:“一个学期一封信也不写,放假以来也不露面,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等我辩解,她又补了一刀:“去年暑假一起去游泳的那两个姑娘,哪个惨遭不测,落到了你手里了?”
她这么一提,去年夏天在乐园筑波泳场的那场“约会”又浮了出来。
那天是安暖暖的生日,我打着给安暖暖庆生的幌子,拉上李慕瀚、王临舟、洪婧,再加上安暖暖和苏若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游泳。中午大吃了一顿,下午还赶了一场电影,玩得格外尽兴。
洪婧显然是在问——后来呢?这都一年了,总该能搞定一个吧。
我敷衍着,说都是同学,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洪婧哪里肯收手,继续揶揄我:“方莉,我跟你说,他肯定心里有人。有一回大晚上跑去找我,说有心事,非让我陪他散步。我问他出什么事,他又不吭声,愣是拽着我在校园里走了半个多小时。”
方莉马上接话:“失恋啦,肯定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谁失恋了?”门口有人应声。辛文和李慕瀚来了。
“言铭泽失恋了。”洪婧把两人让了进来,继续八卦。
“你失恋了?”辛文看着我问。
“你听她们胡说八道。”我涨红了脸。
“谁说言铭泽失恋了?昨天还和安暖暖在我那唱《我不该看你的眼神》呢?”李慕瀚终于给我出来打圆场了。
“安暖暖是谁?”辛文和方莉异口同声地问。
“言铭泽师院的同学。”洪婧替我回答,然后看着我笑,“原来是这姑娘被你算计了。”
“我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就和咱俩得关系一样。不信你问李慕瀚。”我超李慕瀚疯狂打眼色。
“对,我证明。言铭泽倒是想,人家姑娘不接他的茬儿。”李慕瀚根本没想帮我,是妥妥地卖我。
“我就说嘛言铭泽肯定有事。”洪婧笑得眼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要不你再把她约出来玩,我还给你当僚机。”
“我也行,我也行。”方莉也不甘寂寞,“当僚机也算我一个。”
我忍不住笑了,姑娘们都这么爱当红娘吗?
今天的局设在洪婧家,自然她做东。但我也没有逃了被宰的命运。他们的理由是我已经有了工作单位,而且开了工资。
由于是八月份报到,虽然还没正式到单位上班,我已经算是教育系统的人,从八月起就开始领工资了。这事是方莉说的,她妈妈也是老师,对这块门清。
除了掏钱,我还被洪婧拉进厨房做饭。起因是有一次她去我家,正好撞见我在灶台前掂勺,从此便惦记上了我这门“手艺”。

她打下手,我掌勺,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通忙活。正炒着菜,方莉一头闯进来,倚在门框上,嬉笑道:“哟,小两口配合得还挺好。”
我和洪婧顿时红了脸,几乎异口同声地啐道:“滚!”
方莉哪里肯就此罢休,继续打趣:“会做饭的男生可是稀缺品种哦。洪婧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反正那个叫安暖暖的姑娘也没答应他,你还来得及。”
洪婧这回真成了“红婧”,从脸红到了耳根,手里举着菜刀怒道:“滚!”
方莉大笑着退出厨房,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言铭泽,你再做个番茄炒鸡蛋,洪婧爱吃!”
这个暑假,我就这样把自己泡在聚会里。
今天和洪婧他们斗嘴,明天和辛文去图书馆,后天李慕瀚组局喝酒,王临舟回来后又是一场接风宴。
聚会表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人喊我出门,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
这些老朋友让我觉得轻松。在他们面前,我不是师院那个追苏若伊的“情圣”,也不是那个被安暖暖追问得无处可避的逃兵。
我只是高中时代的言铭泽——会和他们一起讨论专业、聊大学里的趣事,偶尔被她们八卦一下“有没有女朋友”,然后笑着把话题岔开。
这种快乐是纯粹的、没有负担的,不需要斟酌分寸,不需要计算距离。我不会对他们产生心动,也不会让他们对我产生期待。
但我也清楚,我把自己泡在这些聚会里,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要避开安暖暖。
我需要这些聚会填满我的日程,填满我的脑子,不给自己留时间去想她。因为一旦闲下来,她的追问就会浮上来,她的眼神就会浮上来,她递麦克风时那句“你肯定会”就会浮上来。
咬着牙,整整两个星期没去找她。我要降温,要让我们之间那层雾蒸一蒸,散一散。
我用高中同学的快乐,去镇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闹心。我心里清楚,灰色地带才是我的舒适区——有人陪,不用负责。我不需要决定,不需要承诺,只需要在这些星光之间轻松地穿梭。
二十一岁,玩心正盛,少年风流。我身边从来不缺星星,所以总要闲下来,才能想到安暖暖。
她不是月亮,不是那个让我不顾一切的人;她是那盏我只有在夜色完全沉下来时才会抬头看见的灯。而偏偏,我是那种永远有星星可看的人。
(二十)互访
暑假不可能无限的长。开学了,我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从学生变成了一名中学老师。
开学没两天,安暖暖来学校找我。说是出来教研,顺路看看我的新单位什么样。我领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到办公室坐了片刻,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我的办公椅上,左右转了转,说“你这地方还不错”。我靠在窗台边,问她教研怎么样,她说就是那么回事。

她没有问我这两周为什么没去找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刻意保持距离,只是安静地喝水、环顾我的办公室,偶尔低头翻一翻桌上的教案。
可我知道她是想我了。她想见我,才会用“顺路”当借口,从她的学校骑车到我的学校,用教研的公差来覆盖这份私心。
她那些追问、赌气、试探,都没亮出来,只是来坐了片刻,喝了一杯水。但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没说。
可她来的结果是——不出半小时,年级组里的老师全知道我“女朋友”来了。
年级组长下课之后特意跑过来,手插在裤兜里,身子斜靠在门框上,一脸八卦地笑着问我:“女朋友来啦?分在哪个学校了?”
这位师院的学长高我三届,说话从不跟我见外。
“不是女朋友,”我赶紧纠正,“女同学。”
“那你就再努努力嘛,”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得更深了,“人家既然能来,就是对你有意思。”
我无话可说,只能苦笑。
第二天,出于某种恶作剧式的报复心理,或者说,出于某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我又跑去了她的学校,坐在教室后排,听了她一节课。
她站在讲台上看见我时,微微一愣,眼光里先是惊喜,后是哀怨。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开始认真地讲授什么正数,负数,零,只是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下课后她送我出校门,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谁也没提那两周的事。
回来后我才忽然警醒——这算什么?我去她单位听她的课,这不是双向奔赴的关系确认吗?两周刻意疏离的冷水降温,全白费了。
作者手记
写这两章时,我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自我解剖。整部回忆录都带着叙事滤镜——我在那个滤镜里是深情的、克制的、守住了底线的。但安暖暖这几章,我把滤镜摘掉了。
暑假那场聚会,我写洪婧、方莉、辛文、李慕瀚,写厨房里那句“小两口配合得还挺好”,写方莉那句“你还来得及”——这些场景本身是快乐的、纯粹的、没有负担的。
但把它们放在安暖暖的章节里,它们就成了一种对照。我让读者看到,在安暖暖等我回应的那两个星期里,我在别处有多轻松、多热闹。我不替自己辩解,只是把事实摆在读者面前:你看,这就是我当时做的事。
安暖暖这几章对整部作品而言,是把主角从神坛上拽下来的关键一步。我把自己所有的不堪都摊开了——懦弱、逃避、贪恋灰色地带的舒适,享受被爱却不愿负责。没有这一面,我就是一个扁平的情圣符号;有了这一面,我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写这两章时,我没有给自己留情面。但正是这种不留情面,让后来的和解有了重量。我亏欠过她,也诚实地写下了这份亏欠。这就是我写这两章的意图:不是忏悔,是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