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

推开老家木门那一刻,一股意料之外的冷风灌进领口,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院里的杏花,昨日看时还只是些怯生生的骨朵,今天竟齐齐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料峭的风里微微抖动,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还未来得及舒展,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得缩紧了身子。空气中没有泥土的暖腥,也没有花草的甜香,只有一种清冽的、仿佛能刺透衣衫的冷,直往骨头缝里钻。这便是乡谚里说的“冻桃花雪”了。

起初只是些霰,沙沙地,极不情愿地,打在瓦上、枯叶上,声音细碎而烦躁。不消半个时辰,那霰便成了雪。不是冬日里那种鹅毛般簌簌而落的、带着分量的雪,而是春天的雪,薄,轻,密,斜斜地织成一张漫无边际的、半透明的网。它落得毫无章法,带着一种近乎迷惘的、迟疑的姿态。雪花粘在杏花上,粘在才抽出嫩黄的柳条上,粘在刚刚翻过、露出深黑色脊背的田垄上,却粘不住。土地是醒着的,内里还残存着地气的微温,雪花一触及那深褐色,便倏地化了,只在表面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暗影,像是大地一声来不及擦干的、冰冷的叹息。

远处的山峦最先模糊了轮廓,继而,田野、村舍、蜿蜒的小路,都渐渐退隐到这片白茫茫的静谧之后。世界的声音被雪吸走了,狗吠,鸡鸣,邻人高亢的招呼,都隔了一层,显得遥远而不真切。静,是一种有重量的静,压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只有檐下断续的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清冷,固执,丈量着时光的流逝,也丈量着这春天与冬天模糊的边界。

我退回屋里,凑近炉火。祖母在炉边剥着豆子,手指因长年的劳作而弯曲,动作却依旧利落。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这土地上年轮的拓印。

“这雪,”我望着窗外,“下得不是时候。”

祖母头也没抬,将一粒饱满的豆子扔进粗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天要下,人还能拦着?”她的声音和炉上噗噗冒着白汽的水壶一样,平稳,带着被岁月煨透的暖意,“倒春寒,年年都有。庄稼和人一样,也得经点儿事。冻一冻,根才扎得深,往后的穗子,才沉实。”

她的话让我一愣。我忽然想起,这间老屋的墙角,去年秋天似乎见过几茎瘦弱的草芽,在砖缝里求活。此刻,它们大约正被这场意外的雪覆盖着。是冻死了,还是会在雪水浸润后,更加沉默地向着泥土深处扎根?

傍晚时分,雪竟毫无征兆地停了,停得和它来时一样突兀。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将熄未熄的夕阳,挣扎着透出一点暗淡的金红,给这白茫茫的世界镶上一道虚幻的、温暖的边。我再次走到院中。空气清冽如井水,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雪与湿润泥土混合的、凛冽的生机。杏树不堪重负,微微一动,便有大团的雪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雪水洗得愈发娇艳的花瓣,水光泠泠,在暮色里闪着幽微的光。那几株柳,柔韧的枝条被雪压成优美的弧,此刻正一点点,极慢地,弹回原处。

我走到墙边,拂开一小片积雪。底下,那几茎枯黄的草依旧匍匐着,了无生气。但我蹲下身,拨开最上面那层衰败的叶,指尖触到贴近泥土的根部——那里,竟有一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硬硬的,顶着冰凉的湿气,顽强地存在着。

风又起了,是真正的春风,依旧寒,却不再那么尖利,里面隐隐约约,携来了远处河冰开裂的微响,和泥土深处无数生命苏醒时窸窣的躁动。这倒春寒的雪,终究是留不住的。它像一个严厉的、不合时宜的梦,来势汹汹,却去得匆匆,只为在真实的温暖抵达之前,用最后一点酷烈的寒意,称一称这土地与生命的耐性。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雪地映着微光,老屋的轮廓温柔了许多。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这满世界的白便会迅速消融,渗进大地,化作一股看不见的、却更强大的力量。到那时,草木的疯长,花朵的怒放,都将带着一种被淬炼过的、沉静的热烈。倒春寒的意义,或许不在于阻挡,而在于确认——确认冬天真的走了,而春天,是在经历过一场意外的风雪后,才真正地、不可动摇地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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