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时间
理论是一种暴力。
一个时代的主人公很少是另一个时代的主人公。
曾经有一种内心流亡的方式,就是只过自己的日子,不去注意四周,不去管窗外的事情。
“人文科学家”听起来就像一种症状。
金钱欲望的膨胀,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样。
“只有让我的生活经历和我一起咽气,你才不会受到伤害。”
在铁甲上坐着的军人完全不像凶手,而是些面孔带着负疚感的怯生生的男孩。
—只要不背叛社会主义,就不会贫富分化。
—就算政变成功,我的生活也不会有变化。
他们那个病区全都是斯大林和别列佐夫斯基。
有人倾家荡产,有人锒铛入狱,从宝座到地下。
人们麻醉自己,一切都在你眼前发生。
金钱买不来快乐,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是人人都能免费获得的。
就像战争与和平状态之间没有界限一样。
我们对不久前的世界还一无所知,就已经生活在一个新世界了。整个文明都建立在废墟上……
生活就是金融骗局和票据。自由就是金钱,金钱就是自由。而我们的生活一钱不值。
我的办公室里摆着五十五卷的《列宁全集》,但有谁真正读过吗?在大学里都是考试之前浏览一遍而已:“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啦,“所有的神像崇拜都是恋尸癖”啦。
当然现在的谈话有了新主题——自由。自由是什么?自由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就像猴子想戴眼镜一样,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处都是小商小贩,但是他们不需要精神啊。
那些自称共产党员的人,突然宣称他们从小就仇恨共产主义。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党证。
“……时代把我引入歧途,我曾相信伟大的十月革命。但是在我读了索尔仁尼琴之后,才明白‘美好的共产主义理想’是很血腥的。这是个骗局……”
陌生的人们,你们想要什么?他们来来往往。嗯,死亡不会没有理由,理由永远都有。死神要为自己寻找理由。
如果没有灵魂,就没有人,没有土地了。灵魂就是灵魂,剩下的全都是尘土,一切都归于尘土。一个人死在摇篮中,另一个人活到白发苍苍,其实归宿都一样。
手上有锁链,嘴里才有面包。
萨沙是自己不想活了,拒绝活下去,亲自退票给上帝了……
爱情不是头发,不能那么快剪断,爱情也不能靠十字架维系。怎么事后才想起来哭啊?谁能从地底下听到你啊……
他们把俘虏赶到布列斯特,乌云一般黑压压的队伍!一路就像赶马群一样驱赶俘虏,把他们隔离在围墙内。不断有俘虏死亡,尸体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整个夏天萨沙都和妈妈去那里寻找爸爸。他一说起这事,就停不下来。他们在死人堆里找,在活人群里找。那时候没有人害怕死亡,死亡成了普通的事情。
村庄后面的河流上全都是尸体,赤裸着,全身黑色,只有皮带扣闪着亮光,配着红五星的皮带。没有无水的海洋,却有无血的战争。上帝给了人类生活,又在战争中把许多生命都收回去……
从各地区搜捕来的犹太人,同一天被枪毙掉,埋到一个坑里,有好几千人,据说血流了三天三夜……大地都在呻吟,土地是有生命的……那个大屠杀的地址,现在是个公园,休养地。棺材里没有发出声音,谁都没有叫喊……
在战争中人最害怕的就是人,不论是自己人还是外国人。你白天说话鸟儿会听到,夜里说话老鼠会听到,都不怕。妈妈教我们祷告。她说,要是没有上帝,连虫子也会把你吞食。
人们把棺材摆在院子里,他的亲戚中有人出来祷告:“请宽恕善良的人们吧。”“上帝宽恕了。”大家都简单地答道。宽恕什么呢?他生前和任何人都和睦得像一家人。你没有的我给你,我没有的你送来。我们都喜欢过节。我们一起建设了社会主义,可是现在广播上却说社会主义结束了,而我们还停留在这里……
爱情不相信岁月……
我们都将死去,但一切都会好的。
我喜欢夜晚的莫斯科,焰火漫天。十八岁那年,我坠入了爱河。当我意识到这是恋爱,我就出去了,你永远也猜不到我去哪里了:我去红场了。第一,我想这一时刻要在红场。要看到克里姆林宫墙、雪中的黑色云杉树和被雪堆覆盖的亚历山大罗夫花园。我看着这一切,就知道我会幸福的。一定要幸福!
当时他有被子,我有小床,我们就开始了生活。
我们是在贫穷和天真中长大的,但从来没有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幸福,也没有人嫉妒别人。在学校期间,我们用廉价铅笔盒和钢笔去换四十戈比。夏天穿帆布鞋,用牙粉把鞋子擦干净,很漂亮!冬天就穿一双橡胶套靴,严寒中鞋底都发烫。真快乐!我们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后天比明天更好。我们拥有未来和过去。我们全都有了!
我需要……现在我需要的是在这些往事的伴随下生活下去,带着这些知识生活下去,我必须理解这些……(重复)要和这些历史一起活下去
国家政变绝对不会发生。如果军队想政变,只需两小时。但在俄罗斯动用武力不会成功。拿下领导人并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次全苏人民代表大会第九天,会场大厅出现了传单,说是萨哈罗夫在接受加拿大一家报纸采访时指出,在阿富汗战争期间,苏联直升机向陷入包围圈的本国士兵开火,为的是防止他们投降被俘……
人人都好像蚊蝇争血,追逐快感。死亡也是商品,什么东西都有市场。
官僚机构是一部有操纵能力和生存能力的机器。哪里有原则?官僚们从来没有信仰、没有原则,这是所有官僚机构的灰色形而上学。重要的是坐稳位子,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白纸里包着羊肉,小狗就跑得欢。官僚主义是我们的坐骑。列宁说过,官僚主义比邓尼金还可怕。官僚主义的衡量标准就是对个人忠诚,不要忘记谁是你的主人、喂你的手是谁的手。
……大家都痛骂时代,现在的时代卑鄙、下流、空虚,填满了抹布和录像机。伟大国家又在哪里?事情的结果是,我们今天没有战胜任何人,加加林并没有飞上太空。
历史,才是思想的生命,不是人在写,而是时间在写。关于人的真相,就像是一个挂钩,每个人都可以去挂自己的帽子。
第一代人不相信西方,视西方为敌人;第二代人要过西方人一样的生活。
我是谁?我是捍卫过叶利钦的白痴之一。我曾站在白宫前准备躺到坦克下面。那时人们潮水般走上街头,群情汹涌。但是他们是愿意为自由而死,而不是为资本主义。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不需要资本主义,我是被带进去的……是硬塞给我们的……
我们这辈子都从你那儿听到了什么?要为别人而活着,为高尚目标而活着……要躺在坦克下面,为了祖国宁可烧死在飞机上。要轰轰烈烈的革命……像英雄一样死亡……死总是比生更加美丽。我们从小就是怪胎。我也是这样培养伊戈尔的。这全都是你的罪过!都是你!
我们当时真的年轻,青春是噩梦般的时代,我不知道是谁杜撰说这是美丽的年龄。你荒诞不经,你愚昧可笑,你为各方所不容,你不受任何保护。对于父母来说你还小,他们还在塑造你。你就像是在一个大罩子里面,谁都不可能碰到你。那种感觉……我很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医院里面躺在玻璃房子里,得了传染病在隔离。你感觉父母只是假装想和你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只是假装和你很近,实际上他们很远……父母猜不到他们的孩子是多么认真严肃。
我感觉自己就是博物馆仓库里被忘记的展品,落满灰尘的碎瓷片。
那座教堂都有二百年了,她们说那只是一个祷告的地方。在教堂的原址上,我们建起了一个城市公共厕所。我们强迫神父们去打扫厕所,清理粪便。现在……当然了,我现在明白了……而在当时,我是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