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轮回道的边缘，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凝视这条亘古不变的路。青石板上蜿蜒的裂痕依旧，三生石上的苔藓如故，连忘川河面泛起的幽蓝磷火都与初见时别无二致。这永恒不变的景致，恰似她十万年世轮回的诅咒——注定要在人间尝尽情爱之苦，却永远挣不脱这宿命的枷锁。
曼珠沙华的花瓣在指尖颤动。关于最初的罪孽，记忆早已斑驳。是大殿下出征前落在她眉心的那个吻更灼人，还是二殿下在月桂树下许下的誓言更蚀骨？她只记得紫檀罗帐里沉浮的喘息，记得二殿下汗湿的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温度，记得那句混着情欲的“绝不辜负“。
“不辜负？“曼珠沙华轻笑出声，惊起岸边几只引魂蝶。千年来，这句话在每个轮回的尽头都会化作穿心利箭。她望着忘川河中扭曲的倒影，忽然分不清母神降罚的真正缘由——究竟是为那场悖德的欢愉，还是为她在两位殿下之间碎裂的真心？
河面飘来大殿下这一世的面容。他总是这样，生生世世如影随形，用温柔的目光将她钉在愧疚的刑架上。而此刻体内涌动的凋零感在提醒她：花期将至，又该沉入千年的长眠。
“不如就此......“曼珠沙华忽然向前倾身，青色衣裙在忘川河面绽开凄艳的弧度。坠落时，她看见二殿下执棋的手僵在半空，大殿下佩剑的流苏扫过奈何桥栏杆。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河水漫过眼帘的刹那，她终于不必再思考该向谁祈求宽恕。
时间扑面而来，对神而言，一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在这幽冥地府，时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它既不会流逝，也不会停滞，只是永恒地凝固在这片死寂之中。凡间的世人总期盼来世，以为此生所受的苦会在轮回后化作福报，此生所造的孽能在转世后被消磨殆尽。可只有神知道，轮回之所以称为轮回，正是因为万物皆被困在八十一天的宿命里，生生世世，业障叠加，苦难不减反增。
彼岸花站在轮回道前，冷眼看着无数鬼魂争先恐后地挤向新生。他们或哭或笑，或悔或恨，却都带着一丝希冀，仿佛下一世必定能逃脱此生的厄运。她早已没了这种奢望，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长裙在阴风中微微浮动。
孟婆端着一碗汤，朝她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微笑：“又是一千年了，喝下这碗汤吧，忘了那些痴心妄想，或许……还能早登神位。”
痴心妄想？彼岸花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过去几千年，她喝过的孟婆汤不计其数，可哪一次真正让她忘却？那些记忆不过是暂时沉入识海深处，待她重回人间，它们便如附骨之疽，再次翻涌而上，折磨她的每一世。她并不想为难孟婆，于是伸手接过那碗泛着幽光的汤，指尖触到碗沿时，竟有一瞬的迟疑。
“喝吧。”孟婆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
彼岸花垂眸，将汤一口一口咽下，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像是吞下了一整段无法言说的执念。她迈步走向轮回道，身影渐渐被浓雾吞噬。
可这一次，她并未如往常一般坠入人间。
越青的元气大伤，但在这冥界，除了冥王，无人能真正压制她。她本该沉寂千年，可偏偏，那东海的云锦蔚之恶念，再一次寻到了她。那团黑雾般的执念缠绕而上，如毒蛇般钻进她的灵识，低语着、蛊惑着。她曾在几世轮回里与他纠缠，试图超度他，却反被他的怨念侵蚀。
“你逃不掉的……”恶念在她耳边嘶笑，“你我皆是执念所化，注定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彼岸花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这一世，她又要被拖入怎样的劫难？
越青眸光骤冷，长袖翻飞间，周身魔气翻涌如焰。她盯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你在这里做什么？“云锦蔚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幽暗，“你不该回魔界吗？“
“冥界也是本尊的地盘儿。“她嗓音冷得像淬了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他。
云锦蔚低笑一声，那笑声像是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中：“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向前一步，玄色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不知，魔尊可否愿意合作？“
越青嗤笑一声，径直向前走去，罗裙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怎么合作？“
“自然是，魔尊与我一起，占领三界。“他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像是深渊里伸出的手，试图拽住她的衣角。
“称霸三界？“她蓦地停下脚步，侧眸看他，眼底尽是讥讽，“魔尊我，没那个野心。“她轻轻抬手，指尖掠过一缕飘散的魂火，“我就想在这魔界，好好享受生活。“
云锦蔚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这魔界和冥界终年阴暗，不见天日。“他忽然抬手，似要触碰她的发丝，“魔尊这一身本事和花容月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越青偏头避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这三界分离之时，就已经立下了规矩。“她一字一句道，“该在哪里就在哪里。我不强求。“
云锦蔚见她油盐不进，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随即又换上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其实，我也就明说了吧。“他嗓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当年，我在东海见了你的真身，也就从此没有想过除你之外的女子了。“他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就算你愿意呆在这魔界，我也愿意来陪你。“
“陪我？“越青几乎要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冥界只有鬼魂才呆得下去，你不知道吗？“
云锦蔚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笃定：“阿青，我愿意。“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腕，“你也不必拒绝我，说不定我们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本尊岂是你能肖想的？“越青猛地甩袖，魔气震得他后退半步，她眼底燃起怒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
云锦蔚不慌不忙，反而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们在魔界，可是已经如胶似漆过一段日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剜进她的心脏。
越青呼吸一滞，那段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骤然撕裂封印，鲜血淋漓地摊开在她眼前。东海之畔的欺骗，魔界深渊的囚禁，还有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日夜……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却猛地攥紧，魔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
“正好你来了，“她抬剑直指他的咽喉，嗓音冷得骇人，“今日便报了我的仇。“
云锦蔚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像是终于逼出了她的真性情。他轻笑一声，手中凝出一柄幽蓝长戟：“求之不得。“
——剑戟相撞，魔气与怨念交织，震得忘川河水翻涌，奈何桥剧烈摇晃。鬼差四散奔逃，冤魂哀嚎着被气浪撕碎。冥王站在远处，急得直跺脚：“魔尊！这样会扰了轮回道的！魔尊！“
越青闻言，手中攻势一顿。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剑尖缓缓垂下。
云锦蔚见状，挑眉问道：“你想干什么？“
她冷冷看着他，眼底再无半分温度：“云锦蔚，东海之事，我定会了结。“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跃入轮回道。
云锦蔚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飞身追去：“越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轮回漩涡中，只留下冥王在原地捶胸顿足：“完了完了，这下三界又要乱了！“
冥王站在奈何桥头，宽大的玄色衣袖被忘川河畔的阴风掀起，露出苍白如骨的手腕。他望着轮回道中仍未平息的漩涡，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魔尊跳入轮回道也就罢了，那东海云锦蔚竟也跟着去了......“他低声喃喃，指尖掐算着天机，却只看到一片混沌。他转身走向生死簿所在的判官殿，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冥府回荡。两侧的鬼差纷纷低头行礼，却不敢出声询问——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斗，已经让整个冥界都噤若寒蝉。
判官殿内，生死簿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幽青光。冥王抬手一挥，书页无风自动，迅速翻动着，最终停在了记载越青与云锦蔚命数的那一页。
“果然......“他眯起眼睛，看到越青此世投生与一户洛阳人家，而云锦蔚则转世为皇族远亲。更令他意外的是，大殿下竟也在此时转世，成了云锦蔚的大哥。
“这三人......“冥王合上生死簿，长叹一声，“当真是孽缘难断。“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忘川河上飘荡的魂火。作为冥界之主，他本不该插手这些恩怨，可这三人的纠葛若在人间再次掀起波澜，恐怕会影响到三界平衡。
“罢了。“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人间的事，就让他们在人间解决吧。“
彼岸花的轮回惩罚尚未结束，她既不能恢复神力，也无法逃脱命数。冥王望向轮回道，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动荡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眉头微皱，想起越青跳入轮回道前那决绝的眼神，“这一世，恐怕会比以往更加惨烈。“
他转身吩咐身旁的鬼差：“去告诉孟婆，这一世的孟婆汤......多加点忘忧草。“
鬼差领命而去，冥王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轮回道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越青，这一世......你好自为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