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的算账先生
光绪末年,北京裕泰茶馆的王利发掌柜,近来愁得脑门上皱纹能夹死个蚊子,眼瞅着对面新开的洋茶馆门庭若市,自己这儿越来越冷清,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瞎折腾。

今儿个刚亮天,他就把李三喊起桌琮擦桌子,碗筷子都亮得能见人影儿了,又换上了上好的龙井,茶叶末子都筛了三遍了,还琢磨着把门口的幌子换成洋布的,再雇个穿短打的伙计在门口边上哟喝着,常四爷提着鸟笼子进来,见他忙得不可开交,撇撇嘴巴道:“王掌柜的,您这是瞎折腾个啥呀,昨儿个您还说要添什么点心不点心的,今儿个又换新,又亮那的,早晚这都被您整成洋玩意了吧。”
松二爷也跟着点头,手里摩挲着那油光锃亮的核桃:“可不是嘛,王掌柜的,您这法子不对,努力白费呀,我昨儿去对面洋馆喝茶,人家那儿有电灯,还有洋咖啡,您这儿再擦得发亮也没得用呀。更比不上人家洋里洋气的新鲜不是?要不您也装两电灯,再进点咖啡得了。”
王利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扔:“我有啥法子哟,眼瞅着客人都跑了,我不折腾就等着关门大吉吗?这可是我爹那头传下来的茶馆了,可不能在我手里关了门不是,我这几天觉着睡不着呀,满脑子都是怎么拉客人。”
正说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此人姓陈,是前清户部的账房先生,后来辞了差事,天天来茶馆喝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总能说到点子上去,街坊四邻都叫他陈算账先生,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茉莉花茶,慢慢悠悠地喝着,听着王利发他们围成一桌在扯着。
等王利发倒完一肚子苦水,陈先生放下茶碗,用茶盖撇了撇浮沫,笑了笑:“王掌柜,您这是要把茶馆拆成碎片看哦,擦桌子,换茶叶,换幌子,这些都是什么芝麻大的小事儿,就算您把他们做到了极致又能如何呢?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您把茶馆当成一整个营生来看看吧,就像算账一样,得先看总账,再看细账。”
王利发被一说,发着愣,往前凑了凑:“陈先生,这话怎么说呢?我怎么没听着明白理儿?”
陈先生道:“我说您别问怎么做,您得先问问您自己,现在最卡壳的事儿,最要命的问题出在哪里,是茶不好喝,还是桌子不干净,还是伙计不勤快,依我看,都不是,您最要命的问题是客人留不下来不是?特别是您现在下午的时候,熟客们都原来在您这儿下棋的,聊天,耗一下午的,现在都去对面去了,您先定一个准谱儿吧,这三个月内,把下午的上座率拉回七成,然后再在这个目标上往回倒,一步一步算,看看每天该干点啥子。”
王利发挠挠头:“那啥,我也装几电灯么?也换成卖咖啡去?搞成和对面一模一样么?”
陈先生摇摇头:“您先别动手,您再问一句,客人为什么爱去洋茶馆?是为了喝那点苦汤药么?我昨儿也去了,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真还不如我们这茉莉茶顺口呀,人家在那儿有地方下棋,有说书先生讲段子,客人能踏踏实实坐一下午,您这儿呢?除了喝茶的,神马都没有,客人坐半小时就烦了,您这生意能好到哪去来着?”
王利发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喊道:“哎哟,您这一句话,真是点醒了我梦中人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我该怎么办来着?”
陈先生说道:“这就简单了么,您把西厢房那间杂物厅腾出来,摆四张棋桌,免费给客人用,再请隔壁说书先生刘老头,每天在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个空子时间,讲一个下午去,您管他一顿饭,再给五个铜板,定个死规矩,每天到点开门说书,不用您天天盯着,让李三顾着点就成。”
王利发半信半疑,照着陈先生的法子做了下来,第一个月下来,上座率是升了点,可他又急了,跑来找陈先生问。陈先生道:“您别急,咱们回头算算这笔账吧,为什么上座涨得慢是什么原因,我看了,说书先生讲的都是旧三国,旧水浒的老段子了,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些了,还有,棋桌有两张,根本不够用呀,好多客人来了没地方,又走了对面去了。”
王利发赶紧调整,又添了两张棋桌,又跟刘先生商量,加了一些时事段子,比如讲义和团,比如讲洋人出了新东西,第二个月上座率就涨到了六成多,第三个月,不仅原来的熟客都回来了,还来了不少新客人,上座率居然超过了八成。
王利发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给陈先生送来了好的点心和好的龙井,他把这些经验一笔一划记在账本上,什么时辰摆棋桌,什么时辰说书,客人爱听啥段子,什么点心卖得好,都写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又照着这个法子,添了瓜子,花生,豆干等点心,生意越做越红火。
常四爷提着鸟笼子进来,见茶馆里人声沸腾,笑着说:“王掌柜,您现在可成了精了,原来的您是瞎猫碰死耗子了,现在是有板有眼好起来咯。”
陈先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了一口茶,看着茶馆热闹的景象,笑了笑:“其实天下的事儿,都是这个理儿,不管是开茶馆,还是过日子,只要把这几步走对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