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梦刀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文/夏子啾

图片由“即梦AI”App参与加工制作,生成指令原创

1、

每个人都有一把切梦刀,但大多数的人并不知晓,他们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每次我和身边的人提起这个说法,他们都会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我,刚扬起的嘴角像被电击似的颤抖,说话也因为肉体处在痉挛的状态下而变得吞吞吐吐。我分不清这是厌恶还是恐惧。我体谅他们,将难咽的石头在喉咙里上下滑动直至变成香甜软韧的泡泡糖,最后再吹出各种有趣的形状,这的确是件难事。而且这也正常,毕竟他们看不到我眼里的景象。

切梦刀有很多种颜色和类型,它们可以是真实的、可触摸的三维形态,也可以是非实体的事物。有长有短,有重有轻,有利有钝。有的被握在手心里,有的在头顶上漂浮,有的被踩进泥里。

有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一把把切梦刀中穿过,四肢僵直,小心翼翼,旁人稍有动作我便连连后退,生怕会受到牵连,皮开肉绽的感觉想来也并不好受。长久以来,我开始对出门见人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每次都要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就在刚才,我站在镜子前踌躇了很久,终于用剃须刀刮去了我的胡子,然后披上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大衣,戴上沾了尘的鸭舌帽便跨出了大门。

我太饿了,我想要买些新鲜的牛肉吃。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生肉的气味。每个摊位上都有红色的灯泡在轻晃,肉贩拿着绑了塑料袋的长棍在生肉上面乱挥,看见来人就笑着打招呼。周围都是尖锐的、向外的刀锋,我的眼刀和它们直打架。终于,我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汗早已湿了整个背部。

卖牛肉的肉贩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有点眼熟,挺着一个将军肚,态度很热情。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不太舒服,仿佛在将一盘丰盛的食物细嚼慢咽,吃多了,自然会觉得肥腻。

我想要爆炒,所以选择了牛后颈到上背部的一块肉。付过款后,肉贩殷勤地点头哈腰,立马提起刀,帮我把它切成一块块薄片。

旁边卖蔬菜的老爷爷摇着蒲扇,懒洋洋地向他搭话,声调拉得像二胡一样长:“老李——你家那个养女现在怎样了——”

老李头也不抬地嘿了声,随即滑揉起琴弦来,声音高得犹如在呐喊:“那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说起她干什么!前年喊着要读什么研什么博,闹了好大阵子!真是白日做梦!要不是被我扇了几巴掌,我吵着要上吊寻死,她现在能嫁给新厂的富豪做太太?”老李边说,手上的刀边重了几分,“现在又说女婿对她哪里不好,说他在外面有情况,要闹离婚,我呸!我说有那么严重吗?谁家男人压力不大,心野了很正常,何必搞得这么僵!再说了,这些不就是女人忍一下的事情吗?下点功夫去研究一下怎么增进夫妻感情比什么都强,就凭她那做菜的功夫,嘁!半点都学不到她老子的!”

牛肉很嫩,颜色鲜红,脂肪洁白,干爽的表面透着一股正常的肉腥味。老李手法熟练地逆纹而切,切出的片薄且均匀。可灯光一晃,眼前的牛肉竟慢慢流出了暗红的血水,脂肪发黄,一股巨大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我瞳孔刺痛,这哪儿是肉刀?分明就是切梦刀。

切梦刀不停起落,随着老李口中字词的吐露,落刀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厚薄不均、大小不一的湿滑牛肉像一条条蛆虫般,在砧板上扭动着柔软的身体,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此时老李已经用他白得让人不适的肥手压实刀上的肉,把它们都装进白色塑料袋里,然后又扯下一个红色塑料袋当做外袋套住。他的动作突然缓慢下来,与袋里牛肉灵活的扭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头顶上的红灯泡像地狱里燃烧的业火,老李那富满油光的脸变得格外骇人,他的厚嘴唇一张——一合——慢吞吞地说:“牛肉腌制二十分钟左右会更加入味哟!”

2、

我已经盯着盘子里的牛肉足足有半个小时了,却始终下不了口。

从菜市场出来,被冷冷的阳光一晒,生牛肉就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用配料腌制好后再撒下洋葱和尖椒爆炒,最后上浆封油,一盘鲜嫩可口的牛肉就这样出锅了。香气像撒了饵料的鱼钩子,我的喉咙重重地滑动了一下。

我盯着盯着,脑海中回荡起老李的声音,高音变了声调,又慢慢变成吧唧吧唧的黏稠声,甚至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大笑。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老李的养女我确实是见过的,就在这个月。

穿过破了一个洞的磨砂玻璃纸,我每周都能在旧宅楼下的大门附近看见他女儿。女人打扮得很朴素,喜欢穿宽松的衣服,披着一头长长的黑直发。她的肚子似乎鼓鼓的,常用手腕撑着腰后背,漫无目的地闲逛。厚重的眼袋上是充满疲倦气息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女人的切梦刀就藏在拱起的肚皮表面,风吹起衣尾时,能看见闪烁的刀光像一道道银色的月光河流。

最后一次,女人一直待到了天黑,终于看见了老李的身影。她冲上去,捂着肚子就跪在了养父脚下,昏暗的路灯下她的面色蜡黄得可怖。女人用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声调小声哭诉,肺部仿佛被刺穿了:“爸,我,我求求你了,好不好,我真求求你了……”

老李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近乎是在用气息低声地喝道:“滚!有多远滚多远!赶紧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给我断了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个时候的老李,注重颜面,说话冷静,全然没有今日在摊位上表现得那样歇斯底里。

女人使劲摇头,紧紧抓着养父的衣尾不肯放手。老李勃然大怒,从桶里拿出肉刀,恐吓道:“你再给我胡闹,我一刀砍了你!”听罢,女人浑身一震,吃惊地看着养父那张陌生的脸庞,许久,才爬了起来。

她咬牙切齿,笑得很诡异,眼眶红了整整一圈,怨恨地看了眼老李,然后转身离开了。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斜长斜长的,恍惚中,地上老李的影子似乎脱离了脚的践踏,动作张狂,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举刀砍向了女人的影子。

我顿时毛骨悚然,神志瞬间被拉了回来。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感到脊背发冷——在那一夜,老李砍了他养女!用的就是那把刀!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一股淡淡的腥气在我鼻尖周围飘荡。我视线慢慢往下移,筷子上的肉片在汁水的浸泡下泛着厚重的油光,越看越陌生,我的舌尖上是咸咸的味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冲进卫生间里大吐不止。

我把装有牛肉的袋子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里,袋子直直坠落到桶底,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慢悠悠地转过身,不远处站着一个小男孩,正抬头定定地看着蓝天。

小男孩表情认真,好像在严肃地观望着一堂课。我停下归家的步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有个男人坐在最高层的天台边缘上,沉默地挥舞着右手,一张张纸屑从他身边纷然落下,像漫天的白蝴蝶在自由飞舞。

楼下很快就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他们将地上的纸堆团团围住,抱着肩膀对天台上的男人指指点点。有几个从人群中挤出来,捡起地上的纸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似乎想把这张纸看穿一个洞来。但最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像对待无用的垃圾一样将纸屑丢回原位。

其中有一个转身离开了楼下,与我擦肩而过,嘴上还不屑地说道:“切!还以为掉下来的是钱呢!”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成一个圆,天台上的男人突然站起身,竟来回挪动着小步伐,并举起手臂高声呼叫。男人惊险且滑稽的举动像在马戏团里小丑的表演,一下子将气氛推向了高潮,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嚯,这兄弟胆子真大!腿都不带抖一下的。”

“这是在干什么?博眼球吗?那他算是玩明白了。”

“看起来蛮好笑的,掉下来就更刺激了。”

风轻轻拂动我的发梢,有张纸屑飞了过来,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在我的裤腿上。我弯下腰将它拾起。这似乎是一份求职简历的碎片,名字一栏上写着“徐向云”三个大字,还附有一张穿着西装且神情正经的照片。

我眼皮一跳,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不是我以前公司里的同事小云吗?

忽地,一阵狂风狠狠刮了过来,手上的碎片不知被卷到何处去了。周围带有嘲意的唾沫被打散成一团软绵绵的绒毛,可是下一秒,这些绒毛变得如细针一般尖锐,调整方向后齐齐往小云身上飞去。

周围响起了铺天盖地的高呼声,就在那瞬间,我空白的大脑仿佛收到了指令,在最短的时间内活动起僵硬的肢体,与当初和小云在运动场上比赛跑步一样,如一根箭飞驰而去,然后一手捂住了小男孩的眼睛。

尖叫声像刚从水里挣脱出来一样清晰可闻,人群惊慌失措地散开了,情形与热锅上的蚂蚁无异。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异味。

小男孩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刺得我掌心发痒。许久,他张嘴问道:“哥哥,那是什么声音?”

我好不容易止住身体要软下去的冲动,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我体内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气球爆炸了。”

3、

小男孩推开我的手,转头便往远处跑去了。

小云他不是气球,我心知肚明。毕竟,气球都是轻飘飘地向云端飞去,运气好点的话也许还可以自由自在地环球旅行,哪有一个气球是像一个石头一样重重砸向地面的?

我也庆幸他不是气球,否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但确切来说,我依旧见不到不是气球的小云的最后一面——他的脸朝下趴在了地上,四肢大幅度地伸展开来,摆成一个“大”字。

像极了有次我们在游泳池里漂浮时他喊着让我看的一个动作。

而这次,是他做得最僵硬的一次。

我站在原地不动,良久,走上前去,脱下黑色大衣为他盖上。毕竟,阳光是那样的冷。

不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赶到了现场,做了简单的现场调查后,便宣布人当场没了。

我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盯着警察交谈时那上下两片合不上的唇瓣,在清晰地吐出了“自杀”两个字之后,便再也没有活动过。

我转身离开了混乱的现场。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躺在光线黯淡的床上左右辗转,小云的音容笑貌不停在我脑海里浮现,仿佛近在咫尺。

小云不是自杀而亡,他是被那阵狂风带来的细针——那把切梦刀给害死的。

小云和我是校友,刚学完金融毕业出来,我们都进了一家企业担任客户经理助理的职位。当业绩达标率成为了衡量我们工作价值的指标时,两人的交谈从“休息时要不要去打打球”演变成了“我迟点再下班,还差一点达标呢”,志趣相投的新友也逐渐成了暗自争锋的敌方。

在一个普通的清早,我坐在工作岗位上边连打哈欠边看文件,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大家都丢失了睡意,我的嘴也立马闭紧了。

经理的斥责随着漫天的文件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响彻了整座楼层:“徐向云!你是猪脑子吗?你怎么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塞给我一杯咖啡,让我把一份紧急的文件送到经理办公室去。我硬着头皮敲开了大门,却差点被飞来的文件砸中了脸。

看见有人进来,经理这才喘着粗气坐了下来,然后在我递交上去的文件上签名。

我恭敬地点点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下来,试图不在这场怒火中受牵连:“刘总,这是给您刚煮的热咖啡,七分糖,有点儿烫,请小心饮用。”

氛围终于难得地冷静了下来,趁着时间空隙,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小云。小云僵硬地杵在旁边,头越来越低,胸廓剧烈起伏。他的面色如石蜡般惨白,纵横交错的汗水成了脸上的蜡泪,两只眼游移不定,下垂的嘴角正微微颤抖,好像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忍再看,又把视线转移回办公桌的那杯咖啡上。咖啡杯里是近乎凝滞的深褐色液体,表面上还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泡沫。我好像听到了它细微的滋滋声,周围飘荡着一股烘焙的焦香。

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滋滋声,沉默了很久的小云突然开口了:“可是,那个项目明明是刘总您授意我去做的……”

听罢,经理停下笔来,将那沓该死的文件还回给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又拍了拍小云的肩膀。我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手臂一颤一颤的,正在思考现在到底是退下还是留下比较识抬举一点。

经理在小云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我只看见小云的脸慢慢涨红了,眼里甚至迸发出火光来。突然,他愤怒地将手里的文件拍到了办公桌上,咖啡杯随之抖了两抖。

小云几乎是喊了出来:“这公平吗?当初您说天塌下来有您顶着,现在呢?”

经理没想到小云会突然爆发,他愣了一下,但下一秒,他便敲着桌子数落道:“签字是你签的!流程是你跑的!所有证据链都指向你……”

“我指你爹!”小云骂得干脆利落。

桌上的文件被丢到了空中,一张一张地往下散落,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两人吵得剑拔弩张,吵到最后,不知是谁先端起了咖啡杯,推搡间,浓稠的咖啡淋了小云上半身,一股淡淡的烟气从白咖相间的衬衫表面飘了起来。

小云比较瘦,打架的胜算并不大,他一下被推出了好一大段距离。看他一个踉跄快要倒地,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手心却被烫得打了一个激灵。

也许是我眼里的担忧太过明显了,小云和我对视一下便躲开了。经理在发了疯地喊滚,小云的眼角一下便红了,他一把甩开了我的手,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自那一个星期以后,小云便离开了公司。

最后一次看见小云,是他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围的同事都离他远远的,在一旁咬耳朵,他埋着头,正自顾自地将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放进纸箱里。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咖啡渍。我像平常一样和他打招呼,他抬起头来与我对视,满脸写着疲倦,但还是礼貌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问小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的笑容僵住了,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他就调整回来,仿佛又是那个打不倒的小强:“走一步看一步吧!生活总是充满希望的——何顺,过了这段日子,我们还要比赛50米冲刺!”

4、

咻——砰——

我的耳边传来有什么东西爆破的声音,由近及远,混混沌沌。我的眼睛应该是睁开了,能看到房间里的窗帘在风的吹动下在不停摇晃。有点冷,我想爬起来关窗。奇怪的是,明明意识已经清醒,但我却无法抬起我的手臂。我着急得想要呐喊,却发现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接着,我的身体开始传来了异样的麻木感,像蚂蚁一样爬满我的四肢。脖子上似乎被一条粗麻绳层层缠绕,然后渐渐收紧了,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我感到无比痛苦。我努力挣扎,却依旧无法逃脱这可怕的束缚。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我心头——它又来了!我的切梦刀!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第二次爆破声来临时,我才完全苏醒过来。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麻木和窒息感都消散不见了。拉开窗帘,外面天蒙蒙亮,五彩缤纷的烟花在空中绽开。

昨日半天都没有进食,我早上便出门去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方便面,回来时,有一个矮小的人影正蜷缩在大门前。走近一看,是昨天下午的那个小男孩。

“……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

小男孩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不说一句话,脸颊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沉默良久,我摇了摇手上的方便面:“要吃吗?”

小男孩点点头。我用钥匙开了门,他跟随在我后面进了屋子。待面饼泡熟了后,我分了一半在碗里,放在他面前。

他呲溜呲溜地吸了起来,那副吃相仿佛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一样。

我忍不住问道:“你是很喜欢吃这种口味的面条吗?”

小男孩两眼放光,擦了擦嘴角的油:“是的,孤儿院里的老师平常不给吃这个,太好吃了……”

看他打开了话匣子,我又顺势地问道:“谁扇了你一巴掌?”

小男孩吃饱后心情明显好了起来,他的笑容很灿烂:“诶,你说我脸上这个红印吗?那是我自己扇的,因为只有受了伤,老师才会给多几颗糖。”

我看着他得意的模样,一下便想到了我当初在孤儿院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我站起来,拿起钥匙准备出发。

小男孩问要去哪里,我说当然是送他回孤儿院。

他开始急了,哭闹着不肯回去。称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还没有找到妈妈,恳求我不要报警。称我人帅心善,肯定会愿意暂且收留他几天。

我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一软,便答应暂时不会送他回去。当然,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嘴甜的原因。

不过,门还是要出的。最近睡眠不太好,打算去看一下神经内科医生。

小男孩偏要跟过来,一路上蹦蹦跳跳地与我搭话:“哥哥,你说你睡梦中的‘切梦刀’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缠了你很久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上面突突地跳痛:“它不止缠着我,它缠着每一个人。”

小男孩突然摇起我的手臂,拍拍胸脯对我说:“那你能看一下我的切梦刀是长什么样的吗?”

我头疼得厉害,于是嘴上敷衍道:“好好好,让我来看看你的切梦刀,你的切梦刀是……”

我越说越含糊,直至最后住了口,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因为,这个小男孩身上并没有切梦刀。

此时,医生穿着一袭白大褂,坐在我对面记录诊疗报告。听了我的描述,他皱了皱眉,最终拿起笔唰唰地写下一段话——

“反复发作睡眠中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发声伴恐惧感4个月,加重2周。”

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写着,眼都不抬地说了一句:“初步诊断是睡眠瘫痪。”

医生的皱纹转移到我的眉头上了,可能看我反应太懵了,他用了一个不是术语的名词向我解释:“鬼压床。”

我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坐在一旁的小男孩打断了我的声音:“哦——所以什么是鬼压床啊?这和切梦刀有什么关联?”

我连忙拍了一下他的腿,小声地教训他:“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小男孩抱着肩膀,气哼哼地反抗道:“哼,为什么不能插话——这到底是什么病?这医生不会是庸医吧?”

我急得想捂住他的嘴:“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这小祖宗终于不说话了。我心虚地瞄了一眼面前的医生,果不其然,他的手停在了纸上,口罩上的眼镜似乎都要滑落下来,满眼狐疑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打个哈哈:“不好意思医生,这男孩还小,说话不分轻重,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听了我的话,他的神情似乎更加凝重了,手动撤回了刚要递给我的单。

我慌了,心想带孩子是真的麻烦。医生却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根,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

我感到有点丧气,挠了挠头顶,心想:确实,您不愿意给我看病,我今晚睡觉睡不好,这才是重点。

他给我开了另外一张单,递给了我,一脸认真:“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小男孩。建议去第三人民医院看一下精神科。”

5、

刚从精神科出来,小男孩就在我后面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说冷冷的阳光,说缓慢行驶的车辆,东扯一下西扯一下,脑里满是新奇的点子。

我不理他,抱头蹲在马路边,看着地上的单子,“精神分裂症”五个油墨大字尤为刺眼。

也许是我兴致缺缺的样子太过明显了,小男孩开始担忧起来,他扯起我的衣角,语气轻柔地安慰我:“你不要难过好不好,虽然我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但我觉得以你的实力你肯定可以打败这只怪兽。”

我长叹一声,苦笑道:“哈……我哪有什么实力啊?”

小男孩蹲下来,眨巴着大眼睛与我对视:“当然有,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昨天你给那个哥哥盖上了你的衣服,如果没有你,他现在肯定像流浪的气球一样无依无靠。”

我猛然抬头,心脏像被柠檬汁泡过一样,酸溜溜的,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真自恋。”

小男孩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又继续说了起来:“我和你讲一个故事呗——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他特别爱吃糖。有一天妈妈要上班了,对他说,如果宝贝一天都能乖乖待在家里,不乱跑不摔跤,回来就给他买一大袋糖果吃。他可开心了,听话地等了一天,结果等来了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他们说,小男孩妈妈从电动车上摔下来死了。于是那一天,小男孩便成为了流浪的气球。”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话道:“于是后来,小男孩就更爱吃糖了。每次老师发糖时,他就盼着拿多几颗,再拿多几颗,他心想,也许等他收集了一大袋糖果时,他妈妈就会回来了。等到那时,他要批评妈妈,妈妈一点儿都不乖。”

小男孩眼里闪烁着光,他笑了:“哥哥果然是最厉害的,连故事的走向都能猜得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他的头,郑重地说:“不,最厉害的是你,从小就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小男孩把玩着我手上提着的瓶罐和包装盒,好奇地问:“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面的马路走去,对他说:“那是我真正的切梦刀。”

“切梦刀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啊。或许,它是可以切断虚念的刀刃。或许,它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幻想吧。”

“那我的切梦刀到底是长什么样的?”

“等你长到像哥哥那么大时,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我一定会击败所有怪兽,慢慢长大的。”

“好的,小不点。等到那个时候,记得替哥哥用心看一看,这世间所有美好的景物。”

“我知道啦!还有,不要叫我小不点!我有名字的,叫何顺呢。”

……

老李到底有没有砍了他的养女,他的养女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小云一跃而下的时候会不会感到有一丝后悔,世界上其他人的切梦刀又是什么模样的,这些我都并不知晓,我也不会知晓了。

我能清楚看见的,是脚下的潮湿大道,以及头顶上那温暖的阳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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