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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将她从头到脚地淹没。在昏暗中唯一看得见的,便是在狂风中摇曳的那棵树。她认得,这棵伴了她十几年的杨树化为灰她也认得。漫天的黑暗似要毁灭一切,杨树在风中嘶吼着。忽的天一下明了。如同短暂日全食之后的阳光。她那颗悬着的心落下---还好,没事。而后,低头,转身疯了一样地奔跑。地上如海浪般蔓延过来的竟是绿色的液体,在她身后就那样从地下浸出,蔓延。她不敢回头,眼见就要将她吞噬,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啊”,叶歆从床上一下弹起,抚摸着狂跳不已的心脏。看向窗外,那棵杨树还是依旧在风中静静伫立,毫无波澜。
原来,只是一场梦。
叶歆生活的世界与我们不同,因为那里没有树,一棵都没有,一眼望去,全是灰蒙蒙的一片铜墙铁壁,水泥钢筋堆砌的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没有生命的高楼。除过此,其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是人们似乎都已习惯了。没有树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响,只有一些在风烛残年中挣扎的老人仍在向自己的后代念叨着记忆中那片模糊的树影。而年轻的人们听到此,只有更多的不屑。他们只在电脑上见过那些残存的图片,但那只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而叶歆不同,小时候她总是在奶奶怀里专注地听着那些曾经关于树的故事,只因她的窗子外有一棵杨树,唯一一棵。只有她和奶奶以及已故的父母知道。所以,她的家,从不会让外人来。
从有记忆以来,那棵笔直的杨树就挺拔地立在窗外。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对于童年的记忆,没有洋娃娃,没有小伙伴,只有奶奶和杨树。
叶歆望着墙上奶奶的遗像,泪水肆意地在脸上滑落。奶奶在一星期前安详地走了,没有一丝痛苦,留下的唯一遗言就是:好好照看那棵杨树。之后便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
“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她心里想着。自己对于父母的记忆微乎其微,只知道他们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双双离去,留下了年幼的自己。忽然,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一阵遥远飘渺的歌声传入自己的耳中,叶歆笑了,奶奶走了,它还在。
有它在,就好。
或许,当所有的尘世浮华都化作光与影斑驳交错的美丽气泡,在一声轻叹之后破碎,与空气相融,当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远去,留给自己一个华丽的转身亦或是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背影时,只要它在,自己就还能将嘴角上扬,以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勇气面对生活中所有的苦与甜。
叶歆就这样在夕阳余晖落下光影的淡淡笼罩之中望着那棵杨树在风中静静摇曳的身影,自顾自地想着。
然而,她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纵使没有了这棵她此时视若珍宝的树,她依旧可以一如既往地笑着。
送走奶奶的第二天,叶歆班上就转来了一个男生,杨杉。看着班主任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个男生是多么优秀时,叶歆只注意到了他绿色的上衣和鞋子,和杨树叶子一样的颜色。目光向上,只看见细碎的阳光从窗外照上男孩干净的侧脸,叶歆脑中浮现的竟是那棵杨树,她拍了拍自己的头,怎么能将人和树联系到一起呢?
而此时,一双绿色的鞋在自己眼前停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用轻柔温和的声音说:“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在叶歆心中蔓延,她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很多年后,她仍然没有忘记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干净的男孩对自己说;
“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们的话很少,可能是不熟的缘故吧。彼此除了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外,剩下的只有沉默。叶歆是已将沉默当成是一种本能的人了。而杨杉,更多的是陪着她沉寂。但叶歆还是发现了他们之间的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从不谈及家人,从不提到过去,喜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建筑和苍白的天空。
叶歆感觉自己遇到了知己,在兴奋之中她和杨杉的关系也不似先前那么疏离了。杨杉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甚至怀疑,杨杉是不是能够未卜先知。然而,一切又仿佛是那么理所应当,巧合只能是巧合而已。
他们成了好朋友,叶歆觉得自己并没有被世界抛弃,她的生命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却紧接着走进了另一个。命运就是这样公平,可是你从来都不会知道命运在下一刻迎接你的会是什么。
彼时,他们都已高三。
高考永远都以一种将人逼上绝境的方式迫近,时间永远不会静止,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将你向前推去,你却从来不知。
高三就像是一个魔咒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挥之不去。六月的阳光永远是毒辣的,即使没有人给叶歆压力,可置身于这样的一个环境中,她还是没由来的烦躁。而杨杉,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无关其他,只是为了心灵所坚守的那份净土,而这世上的一切本就与他无关,除了她。
高考的前一天,叶歆带着杨杉去了她家。他是来她家的第一个陌生人,叶歆认为,也将是最后一个。
开门前,她冲他神秘地笑了一下,轻轻地将钥匙插入,旋转半周。杨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滑落,在夕阳的映射下微微泛黄,杨杉刚伸出手,“哐”一声门开了。
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叶歆觉得杨杉真的很奇怪,在他看到那棵杨树的时候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惊奇,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一如当年的轻柔。而后只是静静地走过去抚摸了一下那棵树,如同久违的亲人。叶歆细数着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投影而下的一个个光斑,就像青春的泡泡,摇摆不定。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碎掉,只能站在远方小心翼翼地观望。
叶歆给杨杉讲着那些心灵深处从未对别人提及的时光,关于自己和杨树的过往和那些让人还念的幸福温暖的瞬间。杨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讲到泪流满面,那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落到了他的脚下。他轻轻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还有我。他明白,她是在以这种方式告别过去,让自己帮她守住那段回忆。即使高考过后的他们即将离开这里,灵魂深处的记忆她不愿忘记,需要自己来提醒她。
离开时,叶歆送了他一张杨树叶的书签。
“拿着吧,这是一对。或许两天之后我们就要踏上不同的旅程了,各自再无交集。”
“谢谢,我会好好收藏的。等着我。”
“不用啦,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哦!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我会的。”杨杉笑了。
“我也是,而且好巧,你们都姓杨。”一阵愉快的笑声穿过天空,穿过云层,穿过了他们各自对于离别的伤感,飘到了远方,只剩下回忆。
九月,开学的那一天。叶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天,天空透明得不可思议,湛蓝的颜色仿佛让人融化其中。空气那么清新,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叶歆站在这所自己梦寐以求的校园里,面向太阳,闭上眼笑了。睁开眼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适应明亮的光线后,人群中,她看到了他。冲她笑得一脸灿烂。
叶歆转身就跑,当自己在高考后企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告诉他自己梦想成真时,却联系不上他。自己意识到他们再也不能见面时,那种被抛弃的失落感铺天盖地,淹没了她在收到录取书后的兴奋。
杨杉一把拉住了她,“不要生气了,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想不到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叶歆转过来看他。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暂时不要打开。秘密终有一天会揭晓。”
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紧握的拳头,叶歆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接过来,上门画的是那棵杨树。叶歆笑了。他回来了,就好。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自己并没有被抛弃。
“记得不要打开,我允许了才可以。”杨杉边说边走近她,亲了她额头一下,叶歆觉得阳光一下子聚焦到了她的脸上,照得生疼,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先去教室了,下午请你吃饭。”杨杉说着便跑远了。
叶歆看着他的背影眼波顾盼流转。或许当幸福来临的时候,我们总认为一切都来得及,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却不知道幸福是调皮的鸟儿,长了翅膀会飞,它不会站在原地等你,于是,我们学会了追悔莫及。
大学生活并不像叶歆想象中的那样一帆风顺,似乎总有些人和事硬生生地将她的喉咙扼住,让她无法呼吸,脸色发白,变得青紫。那种迫近死亡边缘的感觉让她觉得整个世界正在以一种琢磨不定的方式将她毁灭,似乎黑暗中总有一只手在潜伏着,不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
绝望之中守候着希望,说到底,还是绝望。就像有人说的,幸福是糖,可以甜到忧伤,说到底,还是忧伤。
叶歆合上那本厚重的经济理论,拿出那张杨树叶书签,想起了杨杉在阳光下干净的笑容,那棵杨树,它还好吗?她想家了。
“嗨,叶歆,拿的什么?”同班的沈迦一跃坐到她的桌子上。
“没什么,朋友送的礼物。”叶歆的手缩了缩。
“给我看一下吧。”有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她只好给了他。沈迦接过来细细地端详了一下,望了她一眼。就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她书上,跳下桌子走了。
叶歆拍拍胸口,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但是,她错了。
那以后,沈迦对叶歆似乎更好了。尽管她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沈迦是好人。
杨杉也常和叶歆见面,每次他都紧张地嘱咐她不要打开。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反正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大一结束的时候,叶歆匆匆收拾了行李给杨杉打了电话就赶回了那个小城。到家门口时,她拿钥匙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门打开时,沈迦站到了她面前。
“怎么,不请我进去吗?”他不等她开口就闪身进去了。叶歆只能跟在他后面。伫立在院子里,沈迦看着那棵杨树,伏在她的耳边说着些什么。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些低语的秘密随着风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沈迦说完后,叶歆惊恐地望着他跑了出去。沈迦闭上眼皱了皱眉头。
“父亲,都是因为你,不会有下次了。”
再到学校时,叶歆心中已隐隐有了决定。坐在那个湖边,风轻轻地拂过脸颊卷起发梢,逗弄着皮肤。杨杉就坐在她身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戚。自己真的就要这样放弃了吗?没关系,只要对她有利,自己不管怎样也是愿意的。这是自己的使命,不是吗?在自己尚存的日子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那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叶歆回到那个小城。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陪自己走过十九个春秋的杨树,那些已逝的过往在冬日暖阳的映射下如同发黄的陈旧底片再次感光铺陈在叶歆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今年冬天没有个杨树穿上衣服,它会不会冷呢?奶奶,对不起,需要你来照顾它了,你会原谅我的。
第二天,叶歆家里便来了十几个人。她躲在自己屋里没敢出去,也不敢回头。那巨大的伐木声“争争”地划在了她躲心上,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感觉到生命中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世界没有抛弃她,但她却背叛了世界。
叶歆再次出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院子里只有光秃秃的一截树根,而土地被绿色浸染,正是梦中的那种绿,一如当年。
“杨杉,你在哪里?我只剩下你了。”她如此想到,却不明白。有的人,有的事至此再也不能挽回,一切已成定局。
叶歆在学校发了疯一样找杨杉,可仍旧不见他的踪影。沈迦劝她,可她每次只是瞪他一眼,心中说不出对他有没有恨,只是绕过他便走了。杨杉从此杳无音信。
直到有一天,杨杉的舍友给了她一封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叶歆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信:
歆,当你看到它时,我可能已经永远地离开你了,对不起,我不在你要坚强。
你要原谅我的隐瞒,我是那棵杨树,很惊讶吧?其实,自己的结局我早已预料到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砍掉我的,我不想知道。你是我的一切,不管为你做什么,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愿意。”
叶歆想起了自己和杨杉之间的点点滴滴,信纸上开出了一朵朵花。
“你的父母是因我而死的,希望你不要恨我,你奶奶死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太小了。我看着你从小长大,心里觉得难受。在第二天,便来到了你的身边。现在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怪沈迦,他是身不由己的。
还记得那个我不让你打开的盒子吗?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花了一个假期去弄它,里面是一颗杨树种子,你试着种一下,或许以后它会和我一样帅哦……”叶歆再也看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在信纸的角落里,有一个绿色的小小的“love”.
叶歆踏上了归途,院子中土壤的绿色还在。她知道那是杨杉的血,可那树根却不在了。叶歆从盒子中取出那粒种子将她埋在了杨杉曾经站立的地方。等着它发芽。沈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转身,离开。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叶歆静默的背影,她甘之如饴地等待着。
或许它明天就会发芽,长大。
或许,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