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年大饥荒的时候，就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了，而是要饿死人了。
爷爷又不肯偷磨上的面，便决定背着家里织的老粗布，到哈溪滩换粮食。
从家到哈溪滩里，百余公里路，加上贸易时间，来回要三五天，全靠步力。当爷爷背着换来的粮食走家门，奶奶从他背上卸下粮食的那一刻，她的眼泪花花就流出来了。爷爷背上的皮，从肩膀上捋到了沟蛋子上。
爷爷天生是个瘦人，在后来吃喝不愁的年代，都瘦成一棵白杨树，何况那个没饭吃的年代。
自此以后，奶奶便不让爷爷到山里去了。她去！让爷爷在家中织布。
去了两回，几个妯娌们也跟着她去。大家都饿着肚子无计可施，便想试一试。一试，发现这是条活路时，便再停不下来。于是，浩滔沟投机倒把换粮食的队伍，便诞生了。
这条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
有一回，进山的路上，远远看见一条大蛇。妯娌们吓得不敢往前走。过了一会，奶奶大着胆子，近前张望，感觉不像是蛇，它不动。再往前去，发现是盘腕口粗的大绳。奶奶的大胆获得了奖赏。她将这盘绳盘起来，带到山里，换了粮食。
还有一回，出山的时候，奶奶不觉走到了前面，猛然发现山顶上有一匹狼，眼睛里放着寒光，吓得差点尿裤子。蹲在地下捡了块大石头，不敢后撤也不敢停，抱着大石头慢慢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抬头一看，山顶的狼不见了，后面的妯娌赶上来了。多少年以后，柳子圆还在说：“你奶奶为了换粮食，差点叫狼吃掉。
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妯娌们还扒火车。新香娘娘的娘，就是在扒火车的过程中殒命的。奶奶说：“也许是命。明明已经从火车上下来了，偏怪要在火车道上休息。又一辆火车呼叫着经过，就不见了人影。”
在那荒唐又饥饿的岁月里，一群女人，就这样，从大山深处背出粮食，哺育自己的子女，让他们免于被饿死。奶奶讲述的扒火车经历，让柳如安深感震惊。这哪里是一群寻常百姓家的女人们？这简直就是一群女飞贼们！
她们又不是女飞贼，一旦时代变好了，变得能让人活下去了，她们就恢复为寻常百家的寻常女人。而今，有的作古了，有的尚在，已是白花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太婆了。奶奶，就困在城市的高楼里，下不了楼，走不了路，下两层楼就气喘吁吁，腿软心跳。
人生的尽头，是回忆，是那些永远也忘不了的艰难岁月。
每次提起那段历史，奶奶的自豪就会满溢出来：“再谁家的娃子们没有饿死的？我的娃子们，全都活了下来，一个都没饿死！”
柳如安参加工作后，在城郊的一个村子包村。老支书是德高望重，是50年代生人。
有一天，老支书问：“小柳，你老家哪里的？”
“浩滔沟。”
“浩滔沟？那是出大贼的地方！”
她愕然：“怎么这样讲？”
“五七五八年的时候，再的地方，饿死了多少人！浩滔沟的人，投机倒把着哩！”
柳如安笑开了。
她这才明了，原来奶奶常和她讲起的那段往事，是扬名在外的。
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写入了历史。
浩滔沟铜庄子的女人们投机倒把，则是盘恒在老一代的记忆里。
奶奶也就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带着一村子的人闯天下谋生路，怕是也要载入史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