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
上午的时间是全然属于自己的,不必追赶,无须计划。同令梅姐一道,先去湘子庙走了走。那儿的清静是沉在水底似的,檐角的铃,殿前的柏,都带着佛的慈悲贴着人的思绪。我们步子也缓,话也疏落,仿佛只是两个影子,在古旧的时光里浅浅地漂着。
从庙里出来,信步便去找那高家大院。按着导航的指引,在纵横的街巷里穿行,寻到眼前时,两人不由得相视笑了。原来它就在这里——前晚我们刚来过的回民街。入夜满眼是沸反盈天的烟火气:烤串的焦香,果汁的甜腻,鼎沸的人声,亮得晃眼的灯招牌。我们只顾着在喧闹的肠胃之道上找寻慰藉,何曾想到,就在这一片市声鼎沸、铺面林立的紧邻处,竟藏着这样一座跨越了五个朝代、静默了四百余年的世家宅邸?热闹与岑寂,市井与官邸,原来只隔着一道门槛,一线目光。这发现本身,便已是一份无言的趣味了。
买门票时,瞧见有“带茶”的选项,心头一动,即刻便选了。我们此行,本不为考据,不为瞻仰,图的便是一个“闲”字。能在如此闹市之中,觅得这一方高墙围起的静谧,已是意外之喜;若还能有一壶热茶,在古老的庭院里慢慢地消磨半晌,那简直是奢侈的享受了。
被人引着,穿过一进又一进渐次幽深的院落。外头的市声,像潮水般,到了高高的青砖墙下,便退了,只剩下一些极模糊的、嗡嗡的底子,衬得院里愈发地静。这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着日影的移动,满着砖缝里青苔的呼吸,满着梁柱间沉甸甸的、说不上来的往事气息。我们被安置在一处偏厅的廊下,木桌竹椅,简单得很。茶具是淡雅的景泰蓝,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时,有一股清雅的香气逸出来,与院子里那株老腊梅的淡香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专门侍茶的姑娘,手法是娴静而妥帖的,没有多余的话,只将滚水注入,茶叶的魂便悠悠地醒了。琥珀色的茶汤倾入杯中,澄澈透亮。我们便这样对坐着,端起杯子,小口地抿着。茶是温的,从喉间一路暖下去,连指尖也渐渐有了暖意。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不相干的琐事,或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听着檐角偶然掠过的风声,感受到一波波进来又出去的人群,能坐下饮茶的一直只有我们。
那一刻,身体是松散的,思绪也是散漫的,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静水,漾着细碎而慵懒的光。什么“五世功名”,什么“四百年风雨”,那些厚重的历史,此刻都退成了遥远的、淡淡的背景。我们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官衔与事迹,甚至不久后,连这宅院的格局与陈设,在记忆里怕也会模糊起来。但我却知道,许多年以后,我们一定还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上午——记得这一份在喧嚷边缘偷来的宁静,记得这一壶茶由浓转淡的滋味,记得杯中那一片缓缓沉降的茶叶,以及对面老友眼中,那同样松弛而平和的笑意。人事终会湮灭,楼阁亦恐成尘,唯有此刻共度的、闲散的温度,会留在生命的底片上,显影成最亲切的画卷。
忽然想起兆鹏老师从前上课时说过的话。他说,一个咨询师,甚至一个人,重要的或许不是永远知道该做什么,而是要有能让自己“闲下来”的能力。要能容自己发一会儿呆,无所事事地饮一杯茶,静静地观察一片叶子的飘落,或是天际云彩的变幻。这种“闲”,并非懒惰,而是一种心境的腾空,是让奔波已久的魂灵得以喘息的缝隙;唯有在这空隙里,清风与明月才能照进来,被尘嚣蒙蔽的直觉与洞察,才能重新变得敏锐。
从前听着,只觉得是种理想化的境界。而今在这高家大院的廊下,守着半壶残茶,看日光移影,忽然了悟,我们这不经意的一上午,竟真切切地做到了。不是刻意地修行,只是随心而行,便走入了这“闲”的境地。这份“闲”,让我们重新“看见”了这座本被忽略的院落,也让我们重新“感受”到了彼此陪伴的安然。
茶终于喝淡了。我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缓缓向外走去。重新跨出那高高的门槛,市声像温暖的潮水,哗地一下,又将我们轻柔地包围了。回民街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而热烈。我们相视一笑,汇入人流,仿佛两个刚刚从时光深处潜泳归来的人,身上还沾着几分清冽的、安静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