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又一次把钥匙忘在了门上。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李慧站在门口,望着在锁孔里晃荡的钥匙串,深吸了一口气。钥匙串上挂着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买的青铜小葫芦,现在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搬进这栋老房子时的情景。那时老陈还是个细心的人,会把她的手套放在暖气片上烘暖,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煮好红糖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健忘、越来越粗心的呢?
厨房里飘来焦糊味,李慧连忙跑过去——炉子上的汤已经溢出来一半。她关掉火,看着一塌糊涂的灶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老婆,我回来了!”老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洪亮,“今天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要处理,所以回来晚了。”
李慧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墙上那道裂缝——那是三年前老陈安装新书架时不小心砸出来的,当时他懊恼了很久,说要找人来修补,但至今裂缝还在那里。
“钥匙又没拔。”她最终说,声音平静。
老陈一拍脑袋:“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他憨厚地笑着,那笑容让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图书馆手忙脚乱打翻一摞书的样子。
晚饭时,老陈兴奋地讲着公司的新项目,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李慧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直到他说:“对了,这周末我得去邻市出差,原本计划的家庭野餐可能得取消了。”
李慧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这是女儿期待了一个月的野餐,她已经在笔记本上画好了要带的食物和游戏。
“项目很急,老板亲自点的将。”老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自豪,也有一丝歉意。
夜深了,李慧躺在床上无法入眠。老陈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鼾声,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肩上,像多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慧啊,男人就像孩子,总有些长不大的地方。咱们女人得像大地一样,包容万物。”
可大地也会累啊,李慧想。
第二天清晨,老陈在客厅里焦躁地翻找着什么。
“我的项目计划书呢?今天上午就要汇报了!”
李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昨晚你放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了,和去年的税务文件混在一起。我已经帮你整理好,放在公文包外侧口袋里了。”
老陈愣住,打开公文包,果然找到了文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老婆。”
“快去吧,别迟到了。”李慧说,转身回了厨房。转身的瞬间,她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里有她熟悉却又久违的温柔。
那天下午,李慧在整理书架时,发现了一本老旧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老陈小心翼翼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有种生怕碰碎什么珍贵之物的紧张。再往后翻,是女儿出生时,老陈红着眼眶抱着婴儿的样子;是她生病时,老陈守在床边的侧影;是每次搬家时,老陈扛着最重箱子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老陈的健忘和粗心背后,是肩上越来越重的担子——女儿的学费、父母的医疗费、房子的贷款、公司的压力。他像天一样撑起这个家,却忘了天也会累,也需要支撑。
傍晚,老陈比平时早回家两小时。手里拎着一个野餐篮。
“我跟公司协调了,项目可以远程跟进两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野餐不用取消,我们可以去郊区那个湖边,你一直想去的。”
李慧看着他额头的汗珠——他一定是跑着去准备这些的。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老陈的鬓角已经爬上了白发。
“其实下周末去也可以的。”她说。
“不,就这周末。”老陈坚定地说,“我答应过女儿的。”停顿了一下,他轻声补充:“也答应过你的。”
野餐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女儿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老陈笨拙地摆放着食物,不小心碰倒了果汁,手忙脚乱地擦拭。
李慧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过去帮忙,而是静静看着他处理这个小意外。她发现,当自己不再急着去“纠正”什么时,反而能看见更多——看见老陈擦拭桌子时格外认真的神情,看见他成功解决麻烦后孩子气的得意。
傍晚时分,女儿在帐篷里睡着了。老陈和李慧并肩坐在湖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对不起。”老陈突然说,“这些年,我总在忙工作,忽略了你和女儿的感受。”
李慧惊讶地转头看他。老陈继续说着,眼睛望着远方:“那天你帮我找到文件,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撑着我。就像大地一样,承载着一切,却不求回报。”
他顿了顿:“我是天,应该给你阳光和庇护,却常常只带来了风雨。”
李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上有多年劳作的茧,也有新的皱纹。“天和地本来就是相互依存的。”她轻轻说,“没有地,天无所依托;没有天,地失去滋养。这些年,你撑起了这片天,让我和女儿有空间成长。我只是做了大地该做的事——包容、承载、等待。”
老陈的眼睛湿润了。在渐暗的天色中,他们默默握紧彼此的手。
那天夜里,老陈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找人来修补墙上的裂缝。而李慧则决定,下次老陈再忘记拔钥匙时,她不会再只是默默取下来,而是会温和地提醒他,然后给他一个拥抱。
因为天地之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承受,而是永不停息的回响与共鸣——天的责任与地的包容,在婚姻的长河中,最终会找到它们最和谐的节奏,如呼吸般自然,如季节般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