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周纪二的最后一年是周显王四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321年。这一年共记载了五件大事,其中前两件,司马光只是简单带过。
第一件事,周显王终于去世,结束了长达四十八年的名义天子生涯,由他的儿子姬定继位,谥号周慎靓王。
第二件事,燕易王去世,由燕王哙继位。
另外两件大事都与孟尝君有关,司马光不仅详细叙述,还专门发表了两段议论。首先,齐国贵族田婴受封薛地,封号靖郭君。田婴的继承人,正是以广纳门客著称的孟尝君田文。其次,孟尝君前往楚国进行外交访问,期间还发生了一段精彩的故事。
司马光在讲述靖郭君和孟尝君相关事件时,时间线并没有交代得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田婴受封确实发生在这一年。
田婴此前已经多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马陵之战时,他与田忌、孙膑一同出征,但当时还不是重要将领。田婴真正的高光时刻是在“徐州相王”事件中,他以齐国总理的身份与魏国总理惠施共同斡旋,既赢得了面子,也得到了实惠。
田婴受封的薛地,就是徐州相王事件中的徐州,位于齐国南部,也就是今天山东滕州一带。
齐国有南北两座徐州,南徐州是西周、春秋时期薛国的故地,如今还能看到薛国故城遗址。薛这个地名正是源自当初的薛国。
《史记》认为“靖郭君”不是封号,而是谥号,这其实是司马迁的误解。按照春秋时期的传统,既然受封于薛,称号理应叫薛君或薛公。但到了战国时期,封地和封号开始脱节。虽然有时也称田婴为薛公,但正式名号“靖郭君”在字面上和薛地并无直接关系,只是一个独立的美称。“靖郭”的意思是使城郭安宁。
战国时期,封君的权力已经大不如前。相比春秋时代,封君基本只能享有封地的赋税,无权干涉封地的军政事务,封地也不能世袭。不过当时正处于过渡期,封君对封地的传统权力还没有完全被剥夺。尤其像田婴这样的人,本身就在中央政府担任总理,位高权重,私心也重,为自己在小地盘上多做一些打算也并不奇怪。
不过,田婴首先要抓住的是整个齐国的权力。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田婴劝说齐王要勤于政事,每天都要及时处理大量公文。齐王一开始还照做,但没过多久就觉得烦透了,于是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了田婴处理。田婴因此得以专权齐国。
不过,这件事显然有些疑点。这一年是齐威王三十五年,齐威王已经执政多年,怎么可能还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如果《资治通鉴》里说的齐王其实是他的继任者齐宣王,倒还说得通,但齐宣王要三年后才会继位。
田婴接下来的举动,是在薛地修筑城墙。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喜欢划定自己的地盘,但田婴身为国家总理,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合适,甚至显得有点小心眼。后来,田婴的门客们纷纷前来劝谏。《资治通鉴》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其实取材自《战国策》,不过整理时删去了原文中那些生动有趣、富有戏剧性的细节,只保留了核心内容。不妨回到《战国策》的版本,看看当时的情形。
当时,劝谏田婴的人实在太多,把他都劝烦了。于是他吩咐门卫,只要是来劝谏的,一律不许通报。这样一来,想见田婴的人只能另辟蹊径。
果然,有人想出了办法,说自己只说三个字就走,如果多说一个字,甘愿被扔进大锅煮死。三个字能表达什么?这激起了田婴的好奇心,于是让他进来。来人快步进屋,说了三个字:“海大鱼”,然后转身就跑,显得莫名其妙。田婴越发好奇,赶紧把那人叫住,非要他把话说清楚。
来人先是故作神秘,推三阻四,最后才解释道:“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体型太大,鱼网捞不住,鱼钩钓不起,人类对它无可奈何。但如果它离开了大海,连蚂蚁都能啃食它的肉。如今,齐国就是您的大海,只要您还有齐国的庇护,哪还用得着担心薛地?可一旦失去了齐国,光凭薛地这么一块弹丸之地,就算把城墙修到天上,也保不住您。”
这番话终于说服了田婴,他放弃了筑城的打算。
“海大鱼”的说法,对沿海的齐国人来说,可能确实有现实基础。人们应该见过鲸鱼搁浅在沙滩上的惨状。其实,这段“海大鱼”的故事,也和孟子的一段经历遥相呼应。
孟子周游列国,四处宣扬他的仁政主张,几乎能把所有问题都引到“仁政”上。当他途经滕国时,国君滕文公向他请教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齐国人打算在薛地筑城,这让我十分害怕,我该怎么办呢?”
要知道,滕国是个非常弱小的国家,夹在齐国和楚国这两个强国之间,能存续至今很大程度上靠运气。国家弱小,就容易敏感,总觉得别人的举动都是针对自己,担心马上会被攻击,这种心态如今可称为“受迫害妄想症”。让滕文公闻风丧胆的“薛地筑城”事件,其实就是田婴在听到“海大鱼”劝谏之前的计划。田婴未必真的想对付小小的滕国,但筑城的消息,在已经杯弓蛇影的滕文公看来,肯定意味着齐国要对滕国不利。
那么,滕国该怎么办呢?孟子还真有办法。他对滕文公说,周朝的先祖太王曾带着族人住在邠地,狄族人来侵犯,他就躲到岐山脚下定居。太王并非主动搬家,而是迫不得已。这里我们可以替孟子补充几句他没说出口的话:正因为太王的隐忍和迁徙,后来才有了周文王、周武王这样的圣人,开创了周朝的伟大局面。
回到孟子的建议,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位君主能实行仁政,即便他本人未必能立刻成功,他的子孙后代也一定会出现像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伟大人物。至于滕国如何应对齐国的威胁,孟子的答案很简单:努力实行仁政,尽人事,听天命。
滕文公很委屈,说自己已经小心翼翼地侍奉相邻的齐、楚两大强国了,可还是免不了受欺负、被威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子依旧用太王的例子劝说他,指出太王的管理风格,概括起来就是仁爱、真心关怀族人。所有问题都以人为本:强大的狄族人打过来了怎么办?人家想要财物,那就破财消灾,人没事就好。人家拿了财物还不满足,还想抢占土地怎么办?也好办,全族大搬家,土地给人家,别为土地动刀动枪,人没事就好。后来发现,人家不但想要土地,连人也要怎么办?太王想得开:要就要,你们被我统治是被统治,被狄族人统治也是被统治,没多大区别,犯不着为这种事拼命。我放弃统治权,远走他乡就是了,人没事就好。
如果滕文公真听了孟子的话,想开了卸任出走,扔下滕国这个烂摊子,爱谁管谁管。而滕国人无论变成齐国人还是楚国人,生活处境未必比在滕国时糟糕,也许还会出现孟子所期待的结果——滕国人被滕文公的仁政情怀感动,心甘情愿追随他。显然,滕文公不肯冒这个险,孟子应该也明白这个建议不太招人喜欢,所以还提出了一个备选方案:祖宗基业不能丢,那就拼命吧。
孟子为滕文公提供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应对策略:一条是奋勇抗争,一条是避世退让。幸运的是,“海大鱼”的谏言让滕国的危机悄然解除,田婴放弃了筑城计划,滕文公也能暂时松口气了。
虽然薛地的城防工程搁置了,但它即将发生转变,会成为全世界亡命之徒向往的庇护所。
——出自《熊逸版资治通鉴》
从田婴受封薛地的筹谋,到“海大鱼”谏言的点拨,再到滕文公因薛地筑城而引发的恐慌,以及孟子的应对之策,周显王四十八年的这些事件,看似零散,却勾勒出战国时期权力博弈的缩影。田婴的个人野心与齐国整体利益紧密相连,“海大鱼”的比喻恰到好处地揭示了个体与依托之间的关系;而滕国的困境与孟子的建议,则展现了弱国在强权夹缝中的生存智慧。
薛地的故事并未就此画上句号。田婴之后,孟尝君田文继承了封地,以广纳门客闻名,使薛地从一个普通的封地,逐渐变成天下英才与亡命之徒的汇聚之地。这里既见证了权谋的沉浮,也孕育了别样的生存哲学,成为战国历史中一道独特的风景。而周显王四十八年的这些事件,正是这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