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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渔村这一带,只要能走路的男丁,十有八九都是出海干活的。老辈人说,海跟我们村子隔得最近,中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沙滩。每天潮水一涨,咸腥的水汽就吹进每家的窗户。
我们眼前能看见的,只有码头边那些挤挤挨挨的渔船桅杆,和漆黑的天。空气潮闷黏腻,黏在皮肤上。船壳被海蛎子啃得坑坑洼洼。
天色晦暗闷塞,压得人太阳穴发胀。
清点下来,我们这一批凌晨出海的人有十三个。要在里头选出八个人上渔排干活,剩下五个留在岸上做杂务。船老大抽完一整包烟才走到我们面前,把名单念了。
“你去三号渔排。”
“我去哪儿?”
“你去二号。”
船老大四十来岁,被海风吹得脸膛黑红,嘴唇常年裂着口子。他搁下烟屁股,拿油渍渍的指头朝我这边点了两下。
“你跟你爹一块儿上,二号。”
我爹在渔排上打了大半辈子鱼,五十七的人,背已经驼了。他听见自己名字,把烟捏灭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嘴角动了动。
“好,好运道。”
说完就拎着渔网上了船,脸上什么也没挂着。
船老大在岸上站着,嗑着瓜子,一条腿蹬在码头的水泥桩上,远远看着我们收拾渔网和饵料。
“今天潮水看好,四五点钟起网。运气好,一网下去顶半个月。”船老大说。
四点半,柴油机咳了几声,轰隆轰隆响了。渔排离开码头,慢吞吞往海里走。岸上的灯火一截一截暗下去。洋面上的风大起来,冷得钻骨,额头的汗一激就成了冰碴子。海上没有遮拦,风像刀子似的,硬生生刮在脸上。我们这伙人都把领子竖起来,作用微乎其微。
往南边开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船老大下令抛锚。锚抛进水里,铁锈落在船板上。我爹开始摆弄渔网的走向,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在风里头听着倒清楚。大概他跟风说话的时间,比跟人久。我心里头发虚,胸口闷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对劲。海面上的风越刮越凶,浪一个接一个拍过来。我爹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迷彩服裹了裹,眯着眼看天。天黑漆漆,云层厚重,灰的黑的,分不清。
五点刚过,船老大喊一声下网。
我们这伙人在渔排上干了有些年头了,有的从二十出头就出海,到现在快五十了,可这阵仗还真没怎么见过。渔网甩出去的时候,绳子绷得笔直,在手里扯得死紧,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拽。那股力道不像鱼,是底下的暗潮在涌。雨开始下了,起初一滴两滴,后来越来越密,越下越大。
最先出事的不是网,是锚。
船老大的脸变了。他趴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锚在松!锚在松!”船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侧猛倾,带着整个渔排往黑漆漆的浪沟里栽。
船老大这时候忽然哑了,不骂也不吼了。两手死死抓着舵轮,眼珠子快瞪出来。他嘴唇一张一合的,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完了,这下完了。”
我爹在身后,弯着腰收网,嘴里也没闲着,嘀嘀咕咕的,像在念经。
渔网在风浪里拽不动了,像是钩住了海底的什么东西。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到处是风和浪,雨像瓢泼似的。
锚链铮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锚链断了。
渔排猛地一晃,然后就开始打转,东倒西歪的。
我爹从身后伸出手来,那双冰凉的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后来人们都说,这场风暴来得太快,跑都来不及。
我确实跑不掉。十三个人的船上,只有六个浮上了水面。这六个里头又有两个撑不住,身上的热气一点点跑光,等救援的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爹也从水面上露出了脑袋,是我先看见他的。他脸上割开一道口子。他看着我,张开口想说话,却不断地呛水。
我被人从水里拖上来,瘫在码头上。远处有人在议论,“可惜了那艘船”“新换的网啊”。旁边有人喊:“这边,还有一个!”
我知道那是我爹。刚想张口喊“快救他”,眼前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