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汪曾祺先生的嗜酒,不由得想起老爸的嗜酒。
那个“酌”字下,多出两点,意味着酒滴出来。倘若是酒徒,会不会伸着手指头蘸着桌子上的酒滴,舔到嘴巴里抿掉?我猜大抵会的。
像汪先生一样,才三岁,老爸被他的祖父,用筷子点酒,蘸到嘴唇上,辣得哇哇叫。
曾祖父乐此不疲地训练他喝酒,说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老爸终于习惯了酒,迷上了酒。一直喝到70多岁,被医生严厉警告才停止喝。
又总是想起北风怒号的那些个寒冬,老爸常常不回家,而独宿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抽屉里,会藏点小零食,一些被老妈当作馋嘴零食而抵制的五香花生米、腌萝卜干儿、葡萄干、炸麻花什么的。数量不多,每样都有点儿。
这是老爸把我带到单位后,被我发现的重大秘密。
我猜,那时老爸下班后,瞅一瞅外面的凛冽北风,于是回到办公室,从桌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在小白瓷酒盅里。
他的酒量和汪先生不能比,日常饮用才二钱。就着香香小零食,抿一口酒,喝得身上暖融融的,即止。
热水洗脸洗脚后,打开被窝,热乎乎地躺进去。翻开《武林》杂志,重温他少年时在村庄练武那一年的旧梦。
这是一年中不多的时候,他有这一刻清福。多数时候,他带领工作队在跋山涉水勘探工程。内蒙冷,所以勘探往往是寒冬腊月,把好季节留着破土动工。
他和工作队员,在寒冬的野外,大雪纷飞,到中午,没有热饭吃,只能挤在车上,冻硬的冷干馒头就着热水,嚼着咸菜和花生米,草草充饥。
此刻有瓶白酒,是极美事。大伙轮流喝几口,解了风寒,带来暖意。
一旦工作结束,回到宿营的老乡家里,坐在暖炕上,野外的疲惫解除,回到日常里。一群男人能做的,依然是喝酒。
就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烩菜,大锅酸菜烩羊骨头,老爸和同事们喝得醉熏熏,东倒西歪睡一炕。
1976年夏天,他在野外找到一大堆野蘑菇,辨认能吃。同事们高兴地统统拔起来,回去炒鸡蛋,炒鸡肉,炒羊肉,就着白酒,热热闹闹,美美地喝醉了。
当时是夏天,他们在打谷场上生篝火野餐。晚上,因醉酒身热,都睡在凉风习习的打谷场上。
晚上发生了著名的邢台大地震,睡在屋里的人,很多被压死、压残。老爸和同事们,因为喝酒,有幸逃生。
记得老爸说起过,他在四子王旗草原上做工程的那几年,常常因为路途遥远,走到天黑,半路遇到蒙古包,被牧民夫妻热情留宿。又是宰羊,又是喝马奶酒。
老爸到老,还笑嘻嘻地说起牧民们总是喊他:“吴达拉嘎!”当天晚上月亮很圆,他和同事,喝了马奶酒,啃了烤羊肉,睡在蒙古包里。
第二天,牧民请他们喝了奶茶吃了早饭才走。多年后我问过他:“爸,马奶酒好喝吗?”“有点奶腥味,习惯了觉得挺好喝。”
汪曾祺先生的儿女写的序言里说到他喝醉了酒过马路,一摇三晃,还得司机主动停车给他让道。
我的老爸同样是喝醉了酒,大雪天,推着自行车,摇摇晃晃,迷了路,停在一家小店门前神志不清。
店主小伙子,好不容易听见他说“住气象局”,于是让他坐在车后座上,一路推着,把他送进大院,打听到他的住址,送进家。
当时老妈对救老爸的小伙子千恩万谢,后来买了礼物送过去。
想一想老爸一辈子,有什么嗜好?最愿意做好菜,最乐意喝好酒。下次祭奠老爸,我得记得给他捎瓶好酒去。
酒给老爸带去很多生动的快乐瞬间。当然还得捎去一句话:“你老人家慢慢喝,千万别喝醉了。”
老爸不知道哪一年,鼻子变成酒糟鼻头,他的鼻头本来又大又圆,酒糟以后格外可笑。
25.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