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年级以前,我们吃的瓜子品种单一,就南瓜子。不是买的,而是自家吃老南瓜时,从瓜瓤里挤出来,洗净、晾干再炒出来。
到小学四年级时,街上出现了第一个簸箕摊,里面摆着宝塔糖、樟脑丸、锁针、发夹、束筋带、电池等,最诱人的,莫过于独立包装的桂花糖、葵瓜籽、蛋卷。
葵瓜籽,我们简称瓜子,作为一个新品种进入我们的视线。
通常来说,那年代的我们是不买零食的,过年过节整点爆米花、泡糖、干胡豆之类就很不错。花钱买零食,少之又少。
那时的我们也怪听话的,虽然渴望零食,家长不买,我们也不闹,闹了也不会买。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一天,母亲买回两小包瓜子,调剂一下干枯的生活。一家人幸福地围在一起,瓜子粒粒饱满,吃在嘴里颗颗生香,吃过之后还余味悠长。到那时我才明白,生活除了我看到的日晒雨淋、肩挑背磨,居然还有如此惬意的样子。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那包并不大的瓜子,总在开吃不久就完了。然后,意犹未尽地长了一个长长的尾巴,期待母亲再次买回那样的瓜子。
可是,母亲却再没买过了,在她看来,那是一笔可以节省的开支。
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兴奋地告诉我:有学生家长送她一把葵花种。
“葵花种是什么?”我有些疑惑。
“葵花种就是向日葵,就是我们上次吃的那个瓜子!”母亲解释着,边说边喜滋滋地掏出那把葵花种。
“妈妈,我们种下葵花种,是不是以后会有很多瓜子吃!”我顿时兴奋起来。
“是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回应我。
害怕种到山坡上无人照管被人家偷走,母亲将稀罕的葵花籽种在厨房外的地里,可谓种在自家的眼皮下。害怕被鸡刨,每个坑上用篾条横三下竖三下地织成一个拱形的网。里面的苗儿既能享受阳光雨露,又能防止被鸡刨,可谓最完美的苗儿摇篮。
葵花苗不负众望地破土而出,再不负众望地一天天长大,冲破篾条织成的防护网,长成亭亭玉立的样子。在我们一天天的笑脸仰望中,开出比我们脸庞还大的葵花盘。
每天清晨,在我们上学时,向日葵的花盘迎着朝阳;每天放学,它们的花盘又随着太阳转西,像是听从号令,不折不扣地执行。金色的花瓣围成一圈,栅栏般地合围着中间的瓜子。花谢,一饼饼排列有序的葵花籽密密整整地长出来,在我们的早出晚归中,在我们关注的目光下一天天饱满。
夏去秋来,葵花籽越来越饱满,葵花柄、葵花叶渐渐泛黄枯萎,如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老者。踮起脚尖,小心在葵花饼的边缘扒几颗瓜子,剥开,放进嘴里,半干半湿的样子,牙齿轻轻咬着,带着生瓜子的清香。
“妈妈,瓜子成熟了,里面长虫呢!”我看见葵花饼上有被虫子糟蹋的痕迹,生怕被虫子蚕食,我迫不及待地喊。
母亲走过来,托着葵花饼观察,确认后毫不犹豫地收割下来。
“把好的葵花籽抹下来,有虫的不要。”母亲给我分派了活儿忙她的去了。
煮饭、洗碗、打猪草、淘红薯、洗菜……做够了繁琐的家务,再也没有比抹瓜子这更幸福的事了。我欣喜地搬来凳子,坐在竹筛边,抹那一饼又一饼的葵花籽。被虫子糟蹋的地方小心扒拉,碰到一个大肉虫直接磕在地上,让鸡叼走。看它们疯狂地扭动身子,我有一种报复式的快感:活该,叫你跟我抢瓜子!
抹下的葵花籽装了厚厚一筛子,母亲回家后簸出秕粒,留在筛里的,便是颗粒饱满的。
晒干后,我们奢侈地炒了一锅瓜子,一家子美美地吃了个够。余下的,母亲说留给过年,待来年开春时,我们再多种新的瓜子。
为了收获更多的瓜子,我们就得留下更多的种子。从此,那些开在房前屋后的向日葵,幸福了我们以后的童年。
几十年过去,如今的我们有了更多瓜子的选择,母亲却远离而去。勤俭一辈子的她没有吃过更多种类的瓜子,以至常见的葵花籽就是她的喜爱,想起来确实有些辛酸。母亲有着不菲的退休金,“有时要跟无时想”,尝尽生活的苦,她舍不得享受生活,最大限度地留下底气,留作我们闯险过关的铠甲。
母亲是我们的向日葵,她的目光随我们转动,我们所在的地方,便是她关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