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青石阶上的雨滴碎成千万片银箔。我搁下笔时,恍惚听见你木屐踩着积水的声音,待要转头,窗外的芭蕉叶正簌簌抖落满襟寒露。
檀木梳子还躺在妆匣最深处。断齿处藏着那年你梳头时落下的青丝,暗香在十年间浸透了每一道木纹。你总嫌铜镜昏黄,我便举着烛台立在菱花镜旁,看烛泪滴在镜台上凝成珊瑚珠,看你的乌发在火光里流成银河。如今铜绿爬满了镜面,倒映着空荡荡的轩窗,只有雨脚如麻,密密缝补着漏夜的更声。
前日翻晒旧书,半部《诗经》忽然散落开来。泛黄的纸页间缠着一缕墨色丝绦——哪里是丝绦,分明是你剪下的一绺长发。记得那夜我们共读《邶风》,你说"死生契阔"四字读来齿颊生凉,顺手将青丝绕在书脊作记。如今丝绳犹系,而当年执卷的手,早已化作姑苏城外一抔黄土。
砚池里的墨又凝了。起身添水时,袍角扫过琴案,惊起尘灰如雾。七弦上你系的同心结穗子褪成了秋叶色,尾端两颗相思豆却红得愈发惊心。去岁清明我新栽的梨树,今夜怕是被雨打折了枝条。你坟前那株倒长得正好,只是隔着千重云山,终究不能亲手替你拂去落在碑上的花瓣。
雨声渐歇时,月亮从云隙里漏下半边脸。庭前竹影扫过空阶,仿佛你提着裙裾蹑足而过。我伸手去触,却接到满掌清光。十年间多少话攒在喉头,此刻竟都化作竹露滴空的轻响。风卷起案头诗笺,墨痕未干的"夜来幽梦忽还乡"被月光浸得透明,恍惚见你倚在碧纱窗下,鬓边犹带笑涡春雪。
晨光爬上东墙时,我正替你系那件旧罗衫的衣带。铜炉里的沉香屑积了三寸厚,像我们来不及说完的话,一层层覆在往事余温上。廊下鹦鹉忽然扑棱翅膀,衔着片梨花瓣来啄我衣袖。这小东西竟还记着你教它的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