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码头的旧船票》

江安码头的轮渡开了三十年,铁皮船身被江水泡得发乌,鸣笛声穿过晨雾,像老镇上的人打招呼的腔调。阿禾总在周末的清晨来这儿,不是要过江,是来等老周叔的儿子阿砚。

阿砚在码头帮忙检票,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缆绳勒出的淡红印子。他点数船票时手指很快,指甲缝里总嵌着点江泥,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比江面上的阳光还晃眼。

阿禾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因为把月票掉进了江里。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她站在跳板上急得快哭了,阿砚突然从后面递过来张皱巴巴的船票。“先用我的,”他声音有点哑,“下次记得把票揣紧点。”

船票上印着码头的老照片,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亮。阿禾捏着票上了船,回头看见阿砚还站在跳板旁,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像只没系紧的帆。

从那以后,阿禾的帆布包里总多了个铁夹子。她假装路过码头,看见阿砚检票时被乘客推搡,就把夹子递过去:“我妈买多了,给你夹票用。”

阿砚每次都接过去,夹票时却总用手指捏着边缘,生怕蹭脏了。傍晚阿禾来取夹子,上面总会多片江滩上的芦苇叶,带着清冽的水腥气。

深秋的一个雨天,轮渡靠岸时撞了下码头,跳板晃了晃,阿禾没站稳,手里的画夹掉在地上,里面的素描散了一地。画的全是码头的光景:晨雾里的船,夕阳下的缆绳,还有阿砚检票时的侧脸,笔尖把他的小虎牙描得格外清楚。

阿砚弯腰帮她捡,指尖碰到一张画时顿了顿。画上是艘小小的纸船,漂在江面上,船舷写着“阿禾的船”。“画得真好,”他把画递回来,耳尖在雨雾里泛着红,“比真船好看。”

那天阿禾把画夹抱在怀里,觉得比平时沉了不少,像装了半船的星光。

冬至前,码头贴出了通知:月底停航,新的跨江大桥要通车了。阿禾拿着通知去找阿砚时,他正在解最后一根缆绳,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以后……就不用坐船了?”阿禾的声音被风吹得散。

阿砚点点头,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三圈,像在跟老伙计告别。“我爸说,去桥那头的汽修厂学手艺。”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江泥,“船票……以后用不上了。”

阿禾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的船票。每张票的右上角都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是阿砚教她画的——他说江面上的太阳,能把雾都晒散。

“这个给你。”她把盒子塞给他,转身就跑,没敢看他的眼睛。跳板在脚下晃晃悠悠,像踩在没根的浮萍上。

停航前最后一天,阿禾还是去了码头。铁皮轮渡鸣着笛离岸,阿砚站在船头挥手,蓝布褂子在江风里鼓起来。她看着船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个黑点,才发现手心攥着张旧船票,是他那天给她的那张,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桥通了,我在对岸等你。”

开春的时候,跨江大桥通车了。阿禾骑着自行车第一次上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比轮渡快了不知多少。桥那头的汽修厂门口,阿砚正蹲在地上擦一辆旧摩托车,蓝布褂子换成了工装,看见她时,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你看,”他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以后不用等船了,这个比轮渡快。”

阿禾把自行车停在旁边,阳光落在桥面上,像撒了层碎金。她从包里掏出张画,是艘新画的摩托车,车头上画着个小小的太阳。

“这个,”她说,“比船票好看吧?”

江风穿过桥洞,带着新抽芽的芦苇气息。阿砚接过画,手指在太阳的尖角上轻轻碰了碰,像在触碰当年那张旧船票上的温度。远处的江面上,老轮渡停在码头,像个沉默的标点,而新的故事,正随着车轮的转动,在桥的这头与那头,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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