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奇幻超短篇《道歉强迫症》

当秦领再次脱口而出“不好意思”,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出现这样的状况,容不得任何忽略。一开始是在菜市场,卖菜阿姨和他这个熟客聊了几句天气。临别时,他就说出了这句“不好意思”。当时他还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怕是睡迷糊了,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可随后,他在蛋糕店买瑞士卷时,又在选购的时候对店员说了这句“不好意思”,搞得人家小姑娘一脸蒙。紧接着,他又对水果店店员、发传单的小妹说了同样的话。每次都不由自主,就像头脑里有一个小人拿着指挥棒在操纵。嗓子、舌头、嘴唇都不受控制地配合行动,说出这句不合时宜的“不好意思”。就好比大脑被植入了某个程序,他只有照办,不容分说。从第三第四次开始,他就试图克制这荒唐的行为,但完全不奏效。眼下这次,当小区门卫大爷笑眯眯地对他说“哟,买这么多东西呢”时,他用手指夹住嘴唇试图封住自己的蠢话,但“不好意思”四个字仍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抛下笑容僵住的大爷,秦领快速赶回自己的出租屋。他取出冰牛奶,一边喝一边整理思绪——每当心烦意乱,他就喜欢喝冰牛奶让自己冷静下来。实际上,他近几年就觉察到了这个问题,但起初还不以为意,判断是睡眠不好造成的头脑暂时性错乱——话说他睡眠确实不好,难入睡,中间醒,还多梦。尤其是近两年,愈演愈烈,他甚至考虑要不要吃安眠药。

冰凉的牛奶从口腔滑过喉部,缓缓穿过食管进入胃里。他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不像之前急促。他意识到,在去年乃至前年,大概也是这样的时间都发生了同样的怪事。难道和季节有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向手机输入了“季节性强迫症”、“语言强迫症”、“道歉强迫症”、“冬末幻觉”等关键词。结果毫不意外,根本没有对应的病症信息。他又问人工智能,结果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名词,弄得他更糊涂了。

冰牛奶喝完,他焦虑的情绪仿佛又杀了回马枪。烦躁之下他给阿墩——他的大学死党打去了电话。阿墩最近迷上了冥想,听了他的荒唐事后,先是一阵大笑,然后说:“做做冥想吧,或许能找到头绪。”

秦领还想再说,对方却挂了电话。他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把手机丢到一边,盘腿坐到沙发上,十指交合,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怎地,进行了一阵子深呼吸之后,他忽然开始想这天是几月几日。做惯了自由职业者,他早就习惯了不记日子。当天几号,星期几,糊里糊涂是常有的事。

经过一番思索,他总算确认,今天是2026年2月13日。他不由得身体抖了一下,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2月13日,这个日子不一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对这个日子有印象。他抓住仅有的一丝直觉,趁热打铁顺藤摸瓜,终于搞明白了这个日子为何特殊——去年的2月13日,他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情况虽没这次这么严重,但足以引起他的警觉,使他记下了这个日子!

此刻的秦领已没有任何心思继续冥想。他起身来回在房间踱步,又把桌上的鱼缸抱在怀里。没别的原因,只因为怀里抱着个圆形的物体能让他安心。这是他除了喝冰牛奶之外又一个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癖好。这次他的动作有些鲁莽,搞得鱼缸里那只大肚红金鱼一惊,在水里猛地扑棱了一下,溅起的水花弄湿了他的整张脸。

他顾不得擦脸,拿起手机就对人工智能语音输入:“2月13日是个什么日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人工智能真是个忠实的伙伴,永远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它很快给出了答复——

“2月13日在历史上发生过许多重要事件:

• 古代:1258年蒙古军攻陷巴格达,阿拉伯帝国灭亡;1633年伽利略抵罗马受审;1880年爱迪生发现“爱迪生效应”。

• 近代:1895年李鸿章赴日议和;1918年汕头大地震(粤史上最严重);1928年弗莱明发现青霉素;1945年盟军轰炸德累斯顿。

• 现代:1980年中国首派团参加冬奥会;1988年李琰夺冬奥会首金,国歌首次在冬奥奏响。”

“好吧,回答得很详尽。可这些跟我控制不住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有何关系?是因为蒙古人搞侵略需要道歉吗?是因为伽利略坚持日心说需要道歉吗?还是地球需要为汕头大地震道歉?就算他们都需要道歉,就意味着我也需要道歉吗?!”秦领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从嘟哝变成了咒骂,又从咒骂变成了咆哮。近几年来,或许是独居太久,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但大多就说几个字,像这样长篇大论倒还是第一次。

心烦意乱的他点开音乐,挑选了一些温和的轻音乐,可反而越听越焦躁。他索性又将音乐改为重金属,并随着强烈的节拍胡乱扭动起身体来。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像过小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想自己这些年来做过的错事。包括粗鲁直接地拒绝女孩的表白,不辞而别地从单位辞职,背后议论某个同学的长相,以及在超市收银台插队......他觉得自己怕是做错了什么,而今天的这种怪事,其实是一种惩罚。

跳累了,秦领忽然想喝酒。拖着失魂落魄的身体,他下楼到便利店买了瓶青岛啤酒,临走前又捎了袋咸干花生。回到宿舍,摇滚乐还在轰隆隆地响,他在电脑上随便点开一个旅行博主的视频,关掉音乐,然后就着花生喝起啤酒来。旅行博主情绪充沛地说个不停,但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他向来酒量差,只喝下去大半瓶,就已经头脑昏沉,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像往常一样,他的脑内剧场很快就开始演戏——先是自己参加一个高级晚宴却忘了拉裤链;再是即将付款买下一款进口锅具却发现微信钱包余额不足;接下来更荒唐,在千米高空,空姐竟然现场测试全体乘客的英文水平,而没过四级的他竟被要求即刻下飞机.....这又是一个多梦的夜晚。

然而,这些都是暖场节目,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梦境里,他又回到15年前的那场同学聚会。那是在一家海鲜火锅店里,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有的在闲聊说笑,有的在埋头刷手机,有的在拍照,有的则在猜拳喝酒。

说来也巧,当年的死对头雷子就坐在自己正对面。像所有的死对头那样,两个人有着太多的不对付。首先,两人在大学班级都是干部,一个是班长,一个是纪律委员。然后,两人在文体方面又针锋相对。雷子吉他弹得好,被大家称为指弹狂魔。而秦领则擅长水彩画,作品多次在学校展出。另外,两人都是篮球高手,作为中锋都是校篮球队的常客,且经常为主力位置争得不可开交。而重中之重是,大二那年两人同时喜欢上了外语系的系花。情敌嘛,你懂的,自然是分外眼红的。虽然两人最后都被女孩拒绝了,但好歹雷子还拉了人家的手。总体而言,虽两人棋逢对手,但雷子还是在“各项赛事”都略占上风。

秦领酒劲上来了。他盯着雷子看,越看越觉得他像一只蛤蟆。确切地说,是像动画片里西装革履,却又穿龙袍不像太子的蛤蟆。大学四年,他在和雷子的交锋中全面处于下风。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出生在大城市,父母一个是三甲医院的专家级医生,一个是护士长,而雷子却来自小县城,父母都是刚洗去泥土味的泥腿子。他早就看雷子不顺眼,总想拿他的一身土味嘲笑一番——比如蹲着吃饭,吧唧嘴,穿白袜配黑皮鞋,打电话时声音大得能震掉墙皮......只不过,当年他觉得嘲笑这些有些上不了台面,才一直作罢。

此时,雷子正用牙签肆无忌惮地剔牙,而另一只手则不断地把新款的苹果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弄出的动静竟然在一片嘈杂中还挺刺耳。秦领不由得暗笑:呵呵,这傻叉看样子是在显摆自己的新潮玩意儿呢。

秦领清了清嗓子,借着酒劲坏笑着开了腔:“哟,大伙看看雷子用的什么手机?苹果呢!”

众人齐刷刷望向雷子。

雷子翻动手机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像发条玩具走到最后没了力气。

“轻点儿放,磕了漆你妈该心疼了——她这辈子砸锅卖铁,就指着这一件拿得出手的传家宝呢。”秦领喝酒后的脑筋转动特别快,很快就吐出了令自己满意的调侃话。

同学们嘻嘻哈哈笑起来。大伙儿都喝了不少酒,尤其是,在座的还有几个秦领的好哥们,他们向来跟他同声同气。

 “来,举高点儿,让你妈隔着屏幕看看——她儿子终于活成了村里祖坟冒的那股青烟!”秦领趁热打铁。

雷子的脸腾地红了,就像锅里熟透的大虾。

秦领对自己的机灵劲儿很是得意,不依不饶道:““赶紧收好吧,传家宝磕了以后拿啥垫你牌位?下辈子投胎记着摇个北京号,就不用靠这玩意儿给自己上户口了。哈哈哈......”

这次笑声少了不少,残存的笑声更是像没电的收音机播放的变调曲。秦领甚至看到,邻座的几个女同学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再看雷子,表情说不清是强作镇定还是强忍怒火。脸上的五官几乎全变了形,看上去就像七扭八歪的核桃肉。

忽然,雷子腾地站起来,端起沸腾的油锅就向秦领铺头盖脸泼过来。秦领一声惨叫,就觉得整张脸像火烧一样剧痛。

秦领猛地惊醒了,这才发现是在做梦。然而,除了后边雷子泼油的情节是“梦中再创作”,整个同学聚会的过程都是真的。梦境把那段往事又分毫不差地重现了。他从床头扯了张纸巾,在擦汗的过程中,惊觉聚会那天恰好也是2月13日!他记起同学们当时还调侃说:“居然在情人节前一天搞聚会。”

惊悚之余,秦领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地自容。多年前的自己,怎会说出如此浅薄、恶毒、幼稚的话来?但很快,这种情绪又被深深的震惊和不安所取代。2月13日,这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他看了下时间,还不到五点,但此刻他已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滚了几个来回,他拨打了阿墩的电话。这家伙作息混乱,说不定此时也醒了。

果然,阿墩接了电话。在听了秦领的讲述后,他再次爆发出标志性的旱雷式笑声:“哈哈哈,兄弟,我是喜欢冥想,可不是喜欢研究玄学。这事情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过那天人家发了毒誓,说是这辈子一定要比你有钱。就算做不到,也要一辈子诅咒你!”

“啊?那怎么办?”秦领慌了。

“你找他去啊。不过我也是听说的,不确定。行了不说了,我昨晚熬夜打游戏,这会儿我还要补个觉,挂了啊。”

秦领开始梳理这件事的逻辑——因为多年前的那场聚会自己羞辱了雷子,他怀恨在心,然后每年的2月13日就暗地诅咒自己。然后,他的诅咒终于产生了作用,导致自己这一天会因为愧疚,而莫名其妙地总要道歉。是这样吗?这真能发生?有那么邪乎吗?

起床后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翻通讯录。询问了好几个同学之后,他才拿到了死对头的号码。照例地,他喝下去几口冰牛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打电话。

雷子接了电话,在得知是秦领之后没了声。这是秦领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恐怖最煎熬的一段沉默,好比一头狂暴的不明怪兽在黑屋里一阵狂吼之后,又瞬间安静下来的死寂。

“有事吗?”雷子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窟。

“呃,我是想......那个......呃,向你道歉。我是说,那次同学聚会......”秦领的脸很烫,全身仿佛笼罩在莫名压迫的磁场中。随后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大概知道和忏悔有关。

雷子那边顿了顿,再次传来冰冷的声音:“然后呢?”

“我听说......你有对我诅咒?”

“是!我诅咒了!”对方忽然咆哮起来,“我诅咒你得大病,诅咒你倾家荡产,诅咒你找不到老婆,诅咒你每年2月13日都倒霉!满意了吗?”雷子的情绪喷涌而出,说完就挂了电话。

雷子的话难辨真伪,这是最磨人的。接下来的几天,秦领感觉自己就像个罪犯,脖子上好像挂了一块写上罪名的木牌,沉重得抬不起头来。就连门卫大爷都看出了他的异样——“怎么啦小伙子,跟个丧家犬似的?”秦领魂不守舍地回答,说了什么不太清楚,但他没再说那句荒唐的“不好意思”。实际上,过了13号他就没犯这怪毛病了,神奇得很。

他备受煎熬,自己怎么如此混蛋?那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如果能够穿越,他恨不得回到多年前的那天,给自己来上几个大耳光子。

这天,不知如何宣泄的他买了好几瓶啤酒,一口接一口地灌,很快就神志不清。糊里糊涂之中他又忍不住给雷子打去电话——

“喂,你那个......真的诅咒我了吗?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是个东西,你放了我吧。”他的声音就像嘴里塞了几个钢珠,含混不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即传来雷子讥讽的话语:“诅咒?你配吗?你配我浪费表情吗?你省省吧,自己做贼心虚,还以为我会跟你一般计较?!”他说完又是即刻挂了电话。

秦领六神无主,双目呆滞,嘴里不停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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