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砖汉瓦间的太极

车子驶过豫东平原时,正是黄昏。窗外,收割后的麦田坦露着大地最本真的肤色,一道道犁痕如史册的线装纹路。忽想起“伸手一摸就是春秋文化,两脚一踩就是秦砖汉瓦”的话来,觉得这土地真是厚重得有些具体了,具体得像你推开任何一扇老屋的门,那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都拧着千年的晨昏。

路过一处正在翻修的古祠堂。断壁残垣旁,新烧的青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守着身旁那些磨损了边角、浸透了风霜的“老前辈”。夕阳给它们一同镀上金边,分不出孰新孰旧,只觉得那秦的严整与汉的朴拙,宋的细致与明的通俗,竟在这一刻没了时间的藩篱,只留下“砖”与“瓦”最本初的质地。
这景象蓦地让我心中一动——这不就是“二”么?是时间与时间对面,是新与旧并肩,是消逝与存续共存。它们没有互相吞没,新的未曾傲慢,旧的亦无愠色,只是在晚风里一同静默,构成这祠堂此时此刻完整的、无法剥离的风景。

夜间宿在一处古镇。客栈是由旧日商号改的,天井里坐着几位闲谈的老人,话头一起,便是“讲古”。说这镇子曾是水陆码头,南方的丝绸、北方的皮货、本地的药材在此交汇。说话的老人姓陈,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镇子的轮廓:“瞧,这像不像个太极图?这边,山陕会馆的戏楼,飞檐翘得烈性,是西来的秦腔;那头,徽州人建的盐仓,马头墙收得含蓄,是南方的笔墨。
还有这街,青石板路中间,总嵌着一道老旧的麻石,那是更早的‘官道’。” 他的话音落下,我仿佛看见的不是店铺与巷弄,而是无数个“二”在流动、碰撞、交缠。秦腔的裂石之音与吴语的糯软,骏马的汗气与茶砖的沉香,关公的忠义与算盘的精准……它们从未真正“同”过,却在这方天地里,找到了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和”。这“和”,不是静止的完满,而是如脚下这日夜不息的暗河,在差异的河床里,涌动着不竭的生机。

第二日,去访一块著名的古碑。碑在荒僻的山腰,宋时镌刻,内容却是某位唐人对于东汉某件公案的评述。手指拂过冰凉的碑身,那深浅不一的刻痕,不只是笔墨的形貌,简直是历代拓碑人呼吸的叠印。
唐人的慨叹、宋人的刀锋、明清以来无数双抚摸的手掌的温度,乃至昨夜一场细雨留下的清润,全都在这石头的记忆里浑然一体。它不言语,却道尽了“三生万物”——从那最初的“一”(事件本身),到评述与史实的“二”,再到后世无穷的解读、感慨、临摹这个“三”,文化的万物便如此蔓生开来。而所有这些“不同”的时代与声音,最终都“和”在了这方沉默的巨石之中,让它比任何单一的论述都更接近真实。

下山时,遇见一株极老的柏树,半边枝桠苍翠遒劲,另一半却已被雷火焚成漆黑的枯枝,如戟指天。生死、荣枯,这最极端的“二”,竟在它身上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与和谐。它只是站着,便是一部《易经》。

归途上,那些“秦砖汉瓦”的意象,愈发清晰起来。我们常惊艳于盛世的恢弘、一统的气象,那或许是“一”的辉煌。但中原这片土地更深处、更绵长的力量,或许恰恰在于它承载了无数个“二”,消化了无数种“不同”。它像那位画太极的陈姓老人,也像这株古柏,更像那块沉默的碑。它不急于求一个抹平一切的“同”,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凝视差异,倾听对话,让征战与耕读、离乱与团聚、豪迈与婉约、坚守与变通……所有这些矛盾的线条,在它的经纬上交织,最后形成一种无法速成、亦无法摧毁的“和”的纹理。

车近城郭,灯火渐起。那每一盏灯下,想必都盛着一个迥异于别处的人生。但此刻,我觉得它们不再是孤光,而是一片共生共明的星海。这星海璀璨的基底,正是那无数“不同”却能“和”的、厚重而温热的泥土。

忽然想起幼时祖父哄我入睡的、无字的谣曲。那调子里,有他一生走过的潼关的风,洛阳的雨,开封的月。当时只道是寻常。

今夜,在千年古都的梦的边缘,我忽然听懂了那首谣曲。

它唱的,无非是砖挨着瓦,路连着路。新泥覆着旧土,而根,总在深处静静地缠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