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起始于一个滂沱的雨天。
嘈杂的人声,泥泞的街道。我听到了混杂在其中哭泣的童音,呕哑尖利,在错落的雨点中破碎,似要融入地上一滩滩污浊的泥淖。但很快,纷乱的世界如汹涌洪水那般褪去,也带走了世界的色彩,手上也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母亲紧握时留下的温度,然而这一切都在须臾之间消失殆尽,踪迹全无。
我恍惚轻抚消瘦的脸庞,摸到微凉的湿意,大概是退潮时被大海遗弃的子嗣吧。
“你也和我一样,被抛弃了吗?”,轻声张口,发出的却是无声的寂静。
雨下的很急,走的也快,不一会就停了。也许是时间尚短,我仍然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四周,周遭的景象尚未归位,但我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轻轻的,却声嘶力竭。
于是我不由自主朝着那声音的源头迈步,终于听到那重见天日的言语。
它在喊:“救救我。”
下一瞬,我看到周围本就虚浮的景象开始破裂、崩溃,我的眼前只剩下广阔无垠的黑暗,世界再次重归于永恒的寂静。
失去意识前的一秒,我什么也没想。
下一次睁眼,我怀疑自己的视力出现了问题。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入目只有茫茫的白色。似乎上帝在我的眼前铺展开一幅庞大的画卷,却忘记在上头描绘色彩。
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想看的一切和深爱的人早就被我烙印在脑海里,而即使双眼完好,我也无法重见。
不如就这样吧,我的意识这样告诉我。
我会每天回味那曾经令人美好的记忆,沉浸在欢乐的情绪,年如一日,永无止息。
可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滴在我的脸庞上,我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是咸涩的,除此之外,我还品尝出一股浓烈的伤心的气味。
是什么呢,我霎时仿佛被夺去了呼吸,窒息的紧迫迎面而来,那一刻我抬手,接住了自己的眼泪。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一阵悠悠的叹息,或许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灵魂感知的,因为那阵叹息悠扬深邃,不断在我灵魂上发出音波的震颤。
好像幼时的婴儿床,那时我就是这样伴着母亲的摇晃入眠,我怀念地想。
“母……母亲!”我忽然惊起。
四周仍然寂静,好像被我的莽撞吓到一般,不敢言语。
我的胸膛被那颗跳动不止的心撞得大幅起落,炙热的血液在体内流淌,可是我的身体是凉的。“好像太平间的尸体”直挺挺躺下的我不禁自嘲,可随后我又想到些什么,那未尽的尾音转为哽咽的啜泣,然后愈发难以遏制,在崩溃的临界值猛然汹涌而出,奔涌不息。
我活生生哭晕了,但其实只是缺氧而已。
被抛弃后的那段时间,我遇见了它。
它无处不在,却只会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
呼唤它出现也不是件易事,每次我在啜泣时还要留足氧气,以便我大声地呼唤。它似乎耳朵不好,听不见我太小的声音。
咦,奇怪,它有耳朵吗?我想不起来了。
它只存在了一年,那段时间是我人生的重要关键点。母亲缺席了,于是它代替母亲参与了。每天奋斗在深夜,我都会因为有它而感觉喜悦,哪怕我没有和它说过话,我知道它会默默陪着我,这就足以慰藉,修补我的心。
我如愿完成任务,迈上属于我的台阶。
而它也随之消失殆尽。
我再也没见过它。
我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消失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动。
在某个雨天,我不知为何晃悠到一片墓地,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坟头,一旁的梧桐树上的叶子随风摇曳。
我才发觉家附近竟然有一个墓园,也许是新迁的旧址,所以墓园空空荡荡。但我知道,更多人其实并没有墓碑,而是深深埋在那厚厚的黄土之下,无名无姓,也不被后人所知。但他们选择永远留在这里,于是家也留在这里。
我随意地兜兜转转,浏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一生。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母亲的名字,于是那年的记忆霎时涌上脑海。
滂沱的大雨,泥泞的街头,一位身穿长裙的女性……,我好似感到一阵强烈的推搡,然后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那入目的血刺红我的双眼,身旁嘈杂的声音穿刺我的耳朵。
我听到人群的呼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色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我流下滚滚泪滴,捂住耳朵,在那刻被夺去了呼吸。
我晕倒了,醒来后出现失明、聋哑的症状。医生说是心理的原因。
但我的工作让我无法停下,碰巧又在事业上升的那年,我遭遇了如此的挫折。
我本以为我的事业将会夭折,再难重振旗鼓。
可不知为何,当时我在出院后来到母亲的墓前,下一刻我如失魂般离开了这里,耳畔清风吹拂,我仿佛听见母亲的叹息。
我奇迹般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一切,而随后,“它”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见过它,它也没有确切的模样。
就好像是我做的一场梦,黄粱一梦,方若初醒。
似乎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踏着梦的虚影来到这里,本以为是初来乍到,怎料想是故地重游。
回神的我呆呆望着荒芜的墓园,注视着一个个或许曾经真切的笑颜,我又似乎看到了母亲的身影,仍然穿着那天的长裙,在温柔注视我的眼睛。
如今的我已不会再沉溺于母亲的离世,我知道她无处不在,也许此刻就在身侧温柔地陪伴我的成长。
我想起儿时与母亲的对话,她笑着回答:
“你说风吗?”她用力抚摸我的头发,将视野转向窗外,似是在徐徐回应,又像这喃喃自语。
“它只有来处,没有归途。”
我想到这,抬头看向母亲的墓碑。
耳畔微风徐徐吹拂,带走停留在母亲墓上的梧桐叶,就像母亲的抚摸,悄无声息。
我再次红了眼眶,轻声回应:
“母亲,风的来处,便是它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