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玄洲,万峰连绵,云雾常年缠绕层叠山峦,嶙峋崖壁之上古木参天,灵雾顺着山涧溪流缓缓飘荡,孕育着数不尽的修真部族与隐世宗门。坐落在青冥山脉东麓的苏家,便是方圆百里小有名气的修真世家,依山傍灵脉而建,白墙朱瓦的楼宇顺着山势层层排布,亭台楼阁隐在苍翠林木之间,日日有淡淡灵气萦绕院落,一派仙家府邸的气派。
可偌大苏家之中,并非人人都能沐浴宗门优待,坐落于家族宅院最偏僻西南角落的一处破败偏院,便如同被整个苏家遗弃的尘埃,与前方富丽堂皇的主宅格格不入。院墙多处坍塌,丛生的杂草没过半扇朽坏木门,墙角青苔密布,屋檐边角朽烂破损,每逢阴雨便四处漏雨,院中只孤零零立着一间狭小木屋,便是少年苏寒羽栖身之地。
暮秋时节,山间冷风卷着枯黄落叶,簌簌砸落在破败院落的青石地面,寒意顺着破损窗棂钻进屋舍,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边角的木桌,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物件。苏寒羽裹着一件打满补丁、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盘膝坐在冰凉地面,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凝望着窗外漫天飘零的枯叶,眉宇间藏着与年岁不符的隐忍与落寞。
他生来身负罕见纯净灵根,这本该是苏家百年难遇的幸事,本该自幼被族中长老悉心栽培,享用源源不断的丹药灵材,踏上顺遂的修行坦途。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在他幼年之时,生母意外遭人暗算陨落,族中掌权的旁支长辈借机发难,污蔑其生母来历不明,暗中损耗家族气运,昔日备受期待的天才稚童,转瞬沦为人人鄙夷的家族弃子。
自此之后,优越的修行资源尽数被剥夺,原本归属他的修炼居所被旁支子弟抢占,他被驱逐至这处荒芜偏院,日日干着劈柴挑水、清扫废园的粗重杂活,三餐多是难以下咽的粗粮冷饭,寻常弟子唾手可得的淬体灵药、入门功法,于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肆意的哄笑与呵斥,三道身着锦缎短衫、面带倨傲的少年径直踹开朽坏木门,碎裂的木渣混着尘土四散飞溅,凛冽秋风顺势涌入屋内,吹得桌上薄尘漫天扬起。为首之人是苏家旁支嫡子苏少坤,生得膀大腰圆,眉眼刻薄,腰间悬挂一枚象征外门弟子身份的青玉腰牌,周身萦绕着浅浅的灵气波动,已然踏入初阶修行门槛,平日里最以欺凌苏寒羽为乐。
“苏寒羽,躲在屋里偷懒?族中后山堆积如山的枯柴尚未劈完,你竟敢在此闲坐,莫非是忘了自身杂役身份?”苏少坤抬脚踩在门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盘膝在地的少年,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身后两名跟班随之围拢过来,目光肆意打量破旧屋舍,眼神里满是戏谑与轻蔑。
苏寒羽缓缓抬眸,漆黑瞳仁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缓缓起身,单薄身形在三名健壮少年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弱,可脊背始终不曾弯折分毫:“昨日奉命清理后山乱石,耗尽大半气力,余下柴薪今日自会尽数劈完。”
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语反倒惹恼苏少坤,他最看不惯苏寒羽这般淡然模样,明明寄人篱下受尽磋磨,却从无卑躬屈膝之态,仿佛骨子里依旧留存着昔日天之骄子的傲骨。苏少坤上前一步,猛地抬手挥向苏寒羽肩头,凌厉劲风裹挟着蛮力袭来,若是被打实,轻则肩骨淤青,重则筋骨受损。
苏寒羽早有防备,脚下轻挪,借着狭小空间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这一击,仓促间身形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冰冷土墙,刺骨凉意顺着衣衫渗入皮肉。
“还敢躲闪?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废人,也配违抗我的吩咐?”苏少坤脸色愈发阴沉,抬手便要再度出手,身侧一名跟班眼珠一转,凑到苏少坤耳边低声嘀咕几句,苏少坤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笑意,目光落在苏寒羽身上多了几分算计。
“听闻你身怀灵根,只可惜无资源滋养,白白荒废天赋,今日我便成全你。”苏少坤挥手示意两名跟班上前,二人立刻左右包抄,堵死苏寒羽所有退路,粗糙手掌朝着少年臂膀抓去,意图强行拖拽。
苏寒羽双拳攥紧,指节泛白,自幼常年劳作打磨出一身韧劲,他辗转腾挪,凭借灵活身法在狭小屋内周旋,粗布衣衫被木刺划破数道口子,肌肤擦过破损桌角,渗出细密血珠,可他始终不肯束手就擒。
缠斗片刻,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连日粗粮果腹让他气血亏虚,几番躲闪过后,气息渐渐紊乱,脚步变得虚浮。苏少坤瞅准空隙,一脚精准踹在苏寒羽小腹,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少年身形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重重撞在老旧木床之上,木床应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一口腥甜自喉间翻涌,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
“不过空有灵根却无修炼法门,终究只是凡夫俗子。”苏少坤缓步走到苏寒羽身前,居高临下抬脚碾过散落地面的枯叶,语气极尽嘲讽,“家族灵田产出的灵米、丹房炼制的淬体丹,从来没有你的份,再过数年,你这天生灵根便会彻底枯竭,沦为彻头彻尾的废物。”
身旁跟班附和大笑,言语间尽是挖苦,三人肆意嘲讽半晌,苏少坤忽的想起一事,冷声道:“族中三日后开启外围灵矿值守,缺一名苦力,便由你前去。灵矿深处地气阴寒,常年盘踞毒虫瘴气,往年前去值守的杂役,鲜有安然归来之人,也算给你寻了个好去处。”
话音落下,三人再无停留,扬长而去,破旧木门被随手关上,沉闷的关门声在空旷院落回荡,院内再度恢复死寂,只剩秋风卷着落叶不停拍打窗棂。
苏寒羽蜷缩在木床边缘,小腹阵阵绞痛,浑身皮肉遍布细碎伤痕,冰冷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心头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
他明明身负上乘灵根,本该踏上修行之路,却因家族权斗落得如此境地,日复一日饱受欺凌,连安稳活下去都成奢望,难道天生灵根就要白白荒废,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破败院落,任人随意拿捏折辱?
不甘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他不甘心就此庸碌一生,不甘心生母蒙受污名无人昭雪,不甘心一辈子活在旁人的冷眼与践踏之中。
就在心绪翻涌之际,贴身佩戴的一枚黯淡墨玉吊坠忽然微微发烫,这枚吊坠是生母离世前留给他唯一遗物,常年温润无光,被他贴身珍藏多年,从未有过异样。苏寒羽微微一怔,抬手从衣襟中取出墨玉,触手温热,淡淡的温润气流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原本滞涩淤堵的经脉竟生出一丝舒缓之意。
吊坠表面原本密布的细碎纹路,在温热气流滋养下隐隐泛起极淡的幽青微光,一缕细碎的古朴文字顺着微光浮现在玉面之上,字迹古老晦涩,却偏偏能被苏寒羽一眼读懂,竟是一部残缺的引气入门心法。
原来生母早已将修行心法藏于墨玉之中,只待他身处生死绝境、心神极致凝练之时方才显现。
苏寒羽心脏骤然狂跳,指尖紧紧攥着墨玉,滚烫的喜悦驱散大半身上寒意。引气乃是修行起步之基,吸纳天地间游离灵气入体,淬炼肉身、疏通经脉,踏出踏上仙途的第一步,苏家严苛管控所有入门功法,寻常杂役弟子一辈子都无缘窥见半分修行法门,如今机缘天降,他竟在绝境之中得到梦寐以求的引气之法。
他强压心中激动,盘膝坐好,按照玉坠浮现的心法口诀凝神静气,摒弃周遭一切杂念,用心感知天地间四散飘荡的微薄灵气。秋日山间灵雾飘散,细碎灵气隐在清风草木之间,平日里凡人无法察觉分毫,可随着心法运转,苏寒羽周身毛孔缓缓舒张,一缕缕稀薄细碎的灵气如同温顺溪流,顺着肌肤毛孔缓慢钻进体内。
灵气入体之初,沿着淤堵的经脉缓慢游走,所过之处,常年劳作积攒的淤堵隐隐作痛,如同无数细针轻轻刺扎经脉,酸胀痛感接连不断。苏寒羽牙关紧咬,任凭痛感席卷全身,始终不曾中断心法运转,生母遗留的心法玄妙异常,寻常苏家入门功法只能粗浅吸纳体表灵气,这部心法却能引动潜藏在草木泥土深处的隐灵,随着时间推移,涌入体内的灵气愈发浓稠。
夜色悄然笼罩整座苏家,主宅方向灯火通明,阵阵丹药香气、佳肴香味顺着晚风飘至偏僻偏院,与院内清冷破败形成刺眼反差。主宅之内,苏家一众子弟围坐庭院,或是服食丹药稳固修为,或是互相切磋功法,人人尽享修行资源,无人记挂身处绝境的苏寒羽。
院中寒气越来越重,寒露凝结在草木枝叶之上,凝成细碎白霜,苏寒羽浑然不觉周遭变化,全身心沉浸在引气修行之中,体内积攒的灵气慢慢汇聚于丹田位置,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渐渐被一团柔和灵气充盈,周身疲惫伤痛在灵气滋养下缓缓消退,身上破损伤口的痛感也减轻大半。
修行不知时序流转,天边夜色缓缓褪去,一缕曦光穿透山间浓雾,洒落院落,落在少年周身,萦绕在他体外的淡淡灵气在晨光映照下泛着莹润微光。当最后一缕晨露从屋檐滴落,苏寒羽丹田之内的灵气已然凝实稳固,他缓缓收功,长舒一口浊气,双目睁开之时,眼底灵光一闪而过,周身精气神焕然一新。
历经一夜苦修,他已然正式踏足引气之路,挣脱凡俗肉身桎梏,真正叩开修仙大门。
攥紧掌心墨玉,苏寒羽望向青冥山脉深处连绵云雾,目光坚定无比。昔日家族冷眼欺辱,过往磋磨苦难,皆已成过往云烟,自此他以引气为起点,步步苦修,斩破前路荆棘,寻生母蒙冤真相,抗衡苏家所有打压,于苍茫玄洲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崛起之路。三日后凶险莫测的灵矿值守,非但不是索命绝境,反倒会成为他初露锋芒、寻觅机缘的首个历练之地。
秋风再度掠过院落,卷起满地枯叶向远山飘去,破败偏院之中,一名弃子的修仙传奇,自这一刻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