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丝里,艾草的青涩混着檀香,在祠堂梁柱间游走。父亲点燃三炷香,烟迹歪歪斜斜攀上供桌,掠过祖父泛黄的照片,像极了他从前抽旱烟时升腾的雾。供桌上的青团还冒着热气,糯米皮里裹着去年晒干的鼠曲草,是母亲和姑母天未亮就杵捣出来的。
我的视线掠过漆色斑驳的牌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清明。那时供桌比现在的矮,我们这群萝卜头要踮着脚才能摸到盛瓜果的瓷盘。堂哥总把枇杷藏在袖子里,被三叔发现后追着满院跑,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燕子。此刻那些顽童都已成家立业,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却在清明这天默契地归来,衣襟上都沾着异乡的雨。
祭罢祖先,老宅里蒸腾起人间烟火。表姐支起红泥小炉煮茶,表弟把新采的春笋剁得案板咚咚响。我们围着褪色的八仙桌剥蚕豆,手指染得青绿,说起祖父当年用竹篾编的蝈蝈笼,说祠堂后那株老梨树的花期,说某个夏天偷供桌上的桃子被罚跪的旧事。笑声惊动了天井里积水的云,雨珠忽然大颗大颗砸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花。
暮色爬上供桌时,姑父掏出褪了色的牛皮本,用毛笔蘸着雨水研开的墨,将今年新添的婴孩名字郑重写入族谱。我望着那些蜷曲在宣纸上的名字,忽然明白清明从来不只是垂直的追念。当我们的手掌共同托起沉甸甸的族谱,当不同的口音在祠堂里交织成熟悉的乡音,祖先的目光便化作细密的雨丝,将四散的星子串成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