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沈逸在黄河洛水交汇的沙洲之上,背靠无字青石碑,望着五星连珠的异象,沉沉睡去。这一睡,竟又入了梦。然而这一梦,与前两回截然不同——没有青鸾玄鸟,没有金龙锦鲤,没有仙山琼阁。有的,是一条路。
一条漫长的、崎岖的、被鲜血浸透的路。
沈逸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雪山上。风如刀割,空气稀薄到几乎无法呼吸。在他身前,一行衣衫褴褛的队伍正艰难地向上攀爬。他们没有坐骑,没有厚靴,有的只是草鞋、单衣和背后的一杆枪。雪花落在他们的眉毛上、胡须上,结成了冰碴。有人倒下了,便再没有起来。剩下的人不说话,不哭喊,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沈逸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翻过山脊,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画面一转,他来到了一片沼泽地。水草腐烂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黑色的泥浆吞没了一切。有人在泥沼中挣扎,越陷越深。旁边的战友伸出手去拉他,自己也陷了下去。又有人递过一根扁担,前面的拉,后面的拽,硬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泥沼夺走了他们的战友,却夺不走他们向前走的念头。
沈逸再转,到了一座铁索桥前。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河对岸是喷吐着火舌的碉堡。十几个人趴在铁索上,一手攀着冰冷的铁链,一手举着枪,身下是空荡荡的万丈深渊。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有人中弹落水,溅起一朵红色的水花,瞬间被激流吞没。剩下的继续向前爬,一寸一寸地爬,用牙齿咬住刀刃,用胸膛堵住枪眼。
沈逸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那是他在梦中听到的,又像是从自己心底涌出的: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这声音苍凉而高亢,穿过雪山,穿过草地,穿过铁索桥,撞在沈逸的心壁上,久久不息。他忽然想起,那首叫做《沁园春》的词,也是这样写的——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是啊,江山多娇。可这娇美的江山背后,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条开满红花的山谷。漫山遍野,尽是火红的花,红得像霞,红得像血,红得像燃烧的火把。一个年轻的战士坐在花丛中,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他手里捏着一朵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沈逸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
那年轻战士抬起头,看着沈逸,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朵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朝远处走去。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最终融入到更深的红色之中。
沈逸醒来了。
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沙洲上,五星还在天上亮着,黄河洛水还在脚下流着。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胸口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老道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看见了?”
沈逸转过头,发现老道人正坐在青石碑的顶端,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胡琴。
“看见了。”沈逸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
老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起了胡琴。琴声苍凉而激越,如风如雷,如铁马冰河。他一边拉,一边缓缓说道:
“那是一群走路的人。走的路比你爬的晓峰陡一百倍,比你过的静海险一千倍。他们走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走过了没有人走过的路。他们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他们只知道,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们走到头了吗?”
老道人停下了琴声,看着沈逸,目光深邃如古井:“你问问你自己,你走到头了吗?你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替你走来的?”
沈逸沉默了。
老道人又把胡琴拉起来,换了个调子,竟哼起了几句词:
“诗度红军沁园春,笔走龙蛇泣鬼神。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深。”
沈逸忽然跪下,朝那雪山、那草地、那铁索桥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道人点了点头:“这一跪,不跪天,不跪地,不跪道,不跪仙。跪的是那些用脚板量过万里河山的人,跪的是那些把命留在路上的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你如今可懂了?”
沈逸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斗,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有人把血洒在了根上。”
老道人笑了,从石碑上跳下来,拍了拍沈逸的肩膀:“走吧,天色不早了。那位写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人,还等着你去见他呢。”
沈逸一愣:“见他?他还活着?他不是……”
老道人摆摆手,打断了他:“活在诗里,就永远不死。走吧,第五回的戏还没唱完呢。”
沈逸站起身,跟着老道人朝新塘城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青石碑上,那道形如龙纹的裂纹不知何时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路。
这正是:
雪峰千丈脚量过,草泽无边命铺成。
铁索寒时血犹热,红旗卷处天已明。
沁园一阕山河动,万里长征鬼神惊。
莫问花儿何所赤,根深自是有丹心。
预知沈逸能否见到那位写下“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人,那朵被他放在地上的红花又将去向何方,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