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段时间,江南的雨是渐渐的收住了。早晨推窗时,竟见得东边天角透出些蟹壳青的亮光来,心里便想,滨江那一路的樱花,不知被这几番风雨折磨成甚么模样了。前年去时,正逢着盛时,那花云是堆到人眼里心里去的;去年因事耽搁,去时已见了满地碎锦,枝头只剩下些残白了。今年的花期,竟是差一点又要错过了。
午后到底还是坐不住,便往闻涛路那边去了。本地人如今都唤作“樱花大道”的,原是沿着钱塘江的一段闲路。去时并不抱甚么大期望,只当是寻常的散步罢了。谁知转过市民中心的白墙,眼前便豁然亮了起来——哪里是看花,分明是闯进了一场绯红的、没有边际的梦了。
这叫做“樱花”的东西,我是知道的。东洋岛国传来的种,前些年还娇贵得很,要搭暖棚,要施细肥,如今倒泼辣辣地开成一片海了。市政的人大约很得意,在报上称作“国际滨”的风景。我走过时,却见那些花挤挤挨挨的,在风里乱颤,像是无数苍白的嘴唇,要说什么,终究又哑了。
树下确也热闹着。穿和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教人疑心走错了年月。照相的,直播的,卖棉花糖的,都在这粉白的背景前忙着,仿佛这春天是可以论斤两买卖的。一个小儿伸手要折枝,被母亲拦住了,便哇地哭起来——原来人是从小就知道,好看的东西,总想掐断它,带回自己屋里去的。

我独自往江边踱去。对岸的楼,一幢幢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尖棱棱地刺着天。这边是柔靡的花,那边是冷硬的玻璃幕墙,倒同在一幅画里,谁也不碍着谁。只是风吹过时,花瓣扑簌簌地落,有些粘在沥青路上,被车轮碾过去,便成了极淡极淡的胭脂渍;有些飘到江里,跟着浑水打几个旋,倏地就不见了。
几个学生模样的,捧着书坐在长椅上。花瓣落在书页间,他们便轻轻拂去——原来年轻人也是不要这春天的馈赠的。倒是远处桥下的阴影里,歇着几个民工模样的人,端着铝饭盒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花,又低头扒饭。他们的安全帽上,倒沾着几片完整的瓣子,在风里抖着,像小小的旗帜。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唰”地亮起,把花影投在地上,竟成了些支离破碎的图案。忽然想起鲁迅先生曾经介绍过的东京上野的樱花,大抵也是这般盛大地开着吧!只是那花下也有过看花的清国留学生,拖着长辫,把“富士山”唱作“富死山”的。如今这里的花,开在叫作“滨江”的地方,看花的人换了智能手机,拍的照片即刻就能传到云里——然而看花的眼睛,究竟有多少不同呢?
归时,霓虹已渐亮起了。那一片粉白的花海,在姹紫嫣红的灯光里,渐渐失了本色,变成一种模糊的、暧昧的颜色。只有江风还在吹着,把最后几片不肯落的花瓣,卷到墨黑的水面上去,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我加快了步子。身后,那盛大的、热闹的、被称作“春”的东西,依旧在夜风里,纷纷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