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并不宽,最窄处不过百余步。两岸地势平坦,东岸略高于西岸,秦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列阵临水,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谢玄的八万军队在西岸列阵,前军弓弩手蹲在河岸上,箭头对准对岸。两军隔水相望,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种对峙已经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谢玄派使者过河,给苻融带了一句话。
使者回来复命时,谢玄正在帐中擦拭佩剑。他听完使者转述的苻融回话,忽然笑了。
“秦军主帅想速战速决。”谢玄将佩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他粮草不继,大军远来,后勤供应线太长,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但他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有余。”谢琰说,“正面交战,我们没有胜算。”
谢玄没有回答,走出帐外,望向对岸连绵的秦军营寨。夜幕降临,对岸的篝火像无数颗星星,铺满了整个东岸的平原。他忽然想起幼年时在会稽山中,夏夜看银河横贯天际,也是这般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渺小之感。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甲。次日清晨,谢玄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过淝水。信上措辞极客气,几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
“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是不欲速战也。诸君稍却,令将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
意思是说,你们大老远跑到我们地盘上来,却在河边列阵,这不是不想速战速决吗?你们往后退一点,让我们的军队过河,摆开阵势堂堂正正打一仗,我们在马上慢慢看,岂不快哉?
这封信送到苻融手中时,秦军诸将的意见很一致:不能退。我军占据地利,背靠淝水,进可攻退可守。让晋军过河,等于放弃优势。
苻坚却不这么想,他在项城看完这封信,笑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但却军,令得过。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过。他的算盘很简单:等晋军渡到一半,骑兵从两翼冲击,将晋军截断在河中,半渡而击,一举全歼。
苻融虽然觉得不妥,但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他下令全军后撤,为晋军让出渡河空间。
三十万大军开始后退。但后退这个动作,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是极其危险的。前排的士兵往后退,后排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在动。有人喊了一嗓子:“晋军杀过来了!”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三十万人同时后撤,阵型瞬间混乱,指挥系统失灵,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谢玄在淝水西岸看到了这一幕。
他等了三天,就是在等这一刻。
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下达命令,只是拔出了佩剑,向对岸一指。
八千精锐率先涉水。淮河的水在十月已经很冷了,冰凉的河水没过膝盖、没过腰际,兵士们咬牙涉渡,甲叶在水中哗哗作响。谢玄、谢琰、桓伊三将并骑渡河,马蹄踏碎水中的月影,水花四溅如碎玉。
秦军的弓箭手还在岸上,但混乱中没有人下令射击。
谢玄率军冲上东岸时,秦军的后撤已经变成了溃散。前排的士兵看到了晋军的旗帜,转身就跑;后排的士兵看到前排在跑,也跟着跑;中军的传令官在声嘶力竭地喊“稳住”,但声音被淹没在三十万人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中。
苻融骑马在阵中来回奔驰,试图收拢军队。他的马靴上沾满了泥浆,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忽然看到晋军的旗帜已经逼近中军,一杆大纛上写着斗大的“谢”字。
他抽出佩剑,策马向前,想在最后关头稳住阵脚。
一匹战马迎面冲来,马上将领披甲持槊,马速极快,几乎看不清面目。槊锋掠过,苻融的身体从马上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时,胸前铠甲已经被刺穿。
谢玄没有停留。他甚至在刺出那一槊之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策马冲向了前方。
他知道苻融死了,但他更知道,真正的胜负不在一两个人的生死,而在整支军队的崩溃与否。苻融的死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史书上只用了一句话:“余众弃甲宵遁,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
三十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淝水下游漂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据说整整三日不流。
谢玄追了五十里才收兵。回程时,他骑马走在淝水岸边,看到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秦军的旗帜、鼓号、兵器和辎重。一个兵士正蹲在地上翻捡东西,捡到一面完好无损的牛皮战鼓,高兴得直叫。
风吹过河滩,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芦苇在三天前还是青绿色的,现在染满了暗红色的斑点。
谢玄勒住马,回头看了一下战场的方向。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与地上暗红色的泥土混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血。
他忽然想起了田泓,那个黑瘦的年轻人,在彭城城下喊完最后一句话后,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中倒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