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帛书版:
人之饥也,以其取食税之多也①,是以饥。百姓之不治②也,以其上有以为也,是以不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贵生③。
传世版: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版本重大差异:
①以其取食税之多也:传世版为“以其上食税之多”,添加了一个“上”字。后人把“上”理解为君上、君王,其实是有问题的。《道德经》中并没有以“上”作名词的用法,“以其上有以为也”句中的“上”,其实是尊崇、崇尚的意思,和“吉事上左”中的“上”意义相同。“食税”,陈鼓应解为“吞吃赋税”,比较牵强。高明说:“从甲、乙本经文分析,‘以’字为介词,在此表示事之所因;‘其’字为代词,作句中主语;‘取’字为动词;‘税’字为宾词;‘食’字乃‘税’字定语。《战国策·西周策》:‘籍兵乞食于西周’,注:‘食,粮也。’‘食税’指粮食之税,经文犹言因国君搾取粮食之税过多,是以造成饥荒。”
②不治:传世版为“难治”。高明说:“‘不治’与‘难治’词义不同,‘不治’谓不可治也,‘难治’为可治而不好治也。王弼注云:‘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从上也。’君行则民随,上行必下效。君有为,民多欲;君行暴敛,民多盗贼,乃历史之必然。故老子谆谆告诫人君虚静无为,‘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败之’‘失之’皆为‘不治’,非‘难治’也。”
③是贤贵生:传世版为“是贤于贵生”,多加一个“于”字,解读则完全不同。陈鼓应解为“胜于奉养奢厚的人”,把“贤于”解为长于、胜于,把“贵生”解为奉养奢厚。但其实“贵生”是道家的一贯理念,“厚生”“生生”才是奉养奢厚的意思,“贵生”是珍重生命。“贤”本义为掌握钱财的人,善于管理钱财的人,这里取掌握、擅长的意思,“贤贵生”指掌握了珍重生命的精髓。
译文:
人们遭受饥饿,是因为他们拿出了太多的粮食来上税,所以才会饥饿。百姓不能治理,是因为他们崇尚奋发有为,所以才不能治理。民众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追求厚养生命太过了,所以才会轻视死亡。只有不以厚养生命为务的人,才真正掌握了珍重生命的精髓。
解读:
知乎道一经典谈
这是申命四篇之四。此章主旨是为民请命,它被列入申命篇,因为是前三章的补充,不能独立成为一章,否则文意是不完整的。此章进一步宣说“民不畏死”的具体原因,这个原因就是征税。
君王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欲,让万民承担了沉重的税负和徭役。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原因就是因为无休止的徭役,而且规定延期要处死,宋徽宗的花石纲使江南无数百姓难以为生。
此章老子用最直接的语言呵斥君王的重税使百姓家破人亡。老子亲见百姓生不如死,于是宣说天威,为民请命。这是老子慈悲心的直接流露。应该说老子是历史上第一个如此直白的为民请命的思想家。
第七十五章
第一段: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第二段: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此章经文分为二章。第一章经文: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经文: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河上公注:“人民所以饥寒者,以其君上食税太多。”下民处于极度饥饿之中,饿殍遍野。这是非常悲惨的社会。这个世界是个悲惨世界,不是乐土。《诗经·魏风·硕鼠》是古老的讽刺君王如同偷食粮食的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肯我顾。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肯我德。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汝,莫肯我劳。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拥号?
万民希望寻找乐土,老子也在寻找乐土。老子三宝是“慈、俭、谦下”,税就是敛财,俭是不敛财。老子把俭称为三宝之一,就是深感君王敛财无度,致使百姓饥寒交迫。
经文: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君王总是把百姓称为难治的刁民,但老子认为百姓的“难治”是在上者的妄为所致。这是反抗的前兆,是民之饥的升级,成为社会动乱的根源。汉末流民起义就是饥饿导致的饥民起义。
经文: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上”字据傅奕本补。根据文意,三句经文对应。轻死比难治更升级了,就是铤而走险,冒死一拼。从饥到难治,从难治道轻死,老子一一看在眼里,不仅悲泪滂沱。
王弼注:“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其下也。”下民行为不端,社会大乱,不是下民造成的,而是君上造成的。三句经文都是君王与下民的直接对立。
第二段经文: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此句经文历来解读有误。“生为”就是为生,“贵生”就是爱生。为生就是努力活下去,贵生就是热爱生命的本能。“无以生为者”就是轻死的另一种说法,就是“不想活了”,不想“为生”了。全句经文的含义是“活着不如死去”,“爱生不如弃生”。这是最痛苦的陈述。
沉重税收是下民家破人亡的根本原因。含生都是热爱生命的,这是本能,现在因为君王的沉重税收使下民饥寒交迫,饥而难治,难治而轻死,轻死而失去活下去的意愿,最后求生的本能也失去了。这是多么可悲。
背后的现实原因在此完全呈现。第79章说:“和大怨,必有余怨”,又说“有德司契,无德司彻”。有德的君王“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手中即使拿着欠款凭契也不会行使债权人的权力,永远不会使用凭契。
无德的君王就知道不断征税(彻即税)。沉重税收是君王和万民结下了深仇大恨,永远无法弥合(和大怨,必有余怨)。二章经文对照,都是呵斥君王最大的恶政(恶政都是有为)。
申命四篇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不可分割,宣说天威,呵斥人君暴敛无度,最后必将落入天网,得到应有的天罚天诛。第四篇直接把横征暴敛视为第一暴政。
经文争议。
1,王弼本“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中间缺一个“上”字,就有注释家错会为“民”求生之厚,不懂养生,这是忽视这是申命四篇之一,主题是为民请命。王弼注也说“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其下也。”王弼很清楚是指君王造成民之饥、民之难治、民之轻死,最后放弃求生的本能。
2,“无以生为”是不想活下去的意思,不是不养生的意思,这从上下文可以清晰的看出来。从申命四篇的连续性更可以看出来。有的文本改为“生生之厚”,这是不理解“无以生为”就是“无以为生”,反而以第50章的“生生之厚”来解读。
“贵生”是热爱生命,“无以为生”是相反,放弃生命。译文为:“只有清净恬淡的人,才胜于奉养奢厚的人。”(本章注)元《道德真经注》有很多精义,但此章也被“生”、“贵生”的文意所误导,本来是普通义,都解读为特殊义。
吴注:“贵生,即生生之厚。求生之心重,保养太过...至人非不欲爱生,顺其自然,无所容心,若无以生为者,然外其身而身存,贤于重用其心以贵生而反易死也。”此章老子讲的都是最直白现实社会,暴敛致百姓家破人亡,失去求生的本能,并不是讲养生的奥义。导致错会经义。申命四篇合解,一目了然。
散文诗译文:
修行者啊!
我来宣说远古证悟者的教法。
人世间的苦难令修行者哀伤,万民陷入饥饿之中,
因为在上的侯王食税实在太多,
所以万民终日饥肠辘辘。
万民难以治理,
因为在上的侯王整日胡作非为,
所以万民无法安定的生活。
万民所以轻死而不珍惜生命,
因为在上的侯王疯狂的厚养自己,
剥夺了万民的生存资源,
万民所以轻死而不珍惜生命。
因为在侯王的重压之下,
万民已经无法生存,
所以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
珍惜生命不如早点失去生命。
感悟:
本章读完有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呼唤,更是一声叹息,我相信老子很清楚,即使如此呼吁,依然无法改变千百年来的人性和封建制度,无以为生,可能在很多时候都成了最终的选择,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下一个轮回的开始,即使如此,老子也还是选择了为民发声,不可不谓之圣贤,“食税之多,是以饥”,“有为,是以难治”,“求生之厚,是以轻死”,主语都是上,谁是上?谁可以是上,区别在于,是否认识到了自己的“病”,正呼应了七十一章提到的,“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