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不只有兵马俑和华清池,还有长城。从战国初年的“堑洛长城”,到秦昭襄王“拒胡”的西北边墙,再到秦始皇连接万里、西起临洮的巨龙,秦人修筑的长城始终是这条东方巨龙身上一条有力的筋脉。
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攻伐不断。为了防备邻国突然袭击,各国开始在边境上修筑关隘、要塞、烽火台,后来又把这些防御设施用城墙连接起来,于是便出现了早期的“长城”。到了战国,七雄并立,互相攻防,各主要诸侯国都修筑了属于自己的长城——齐有齐长城,楚有楚方城,燕、赵、魏、韩、中山等国也各有边墙。
战国初年,秦国经济落后,国力不强,屡屡遭受魏国军队的进攻。秦厉共公和秦简公先后在黄河与洛水西岸修筑长城,用以自守。这段长城是利用河岸堤防和山崖改修而成,南起今天陕西华阴市西南的华山脚下,沿着长涧河西岸直达渭河之滨,再沿洛河南岸向西进入蒲城境内,最后沿洛河西岸向北延伸至白水县黄龙山麓。与其说是巍峨的城墙,不如说是一道利用天然地形的防线——但这正是早期长城的特点:因地制宜,就地取材。
战国后期,北方的匈奴、林胡、楼烦等游牧部落日益强大,不断侵扰秦国的北部边境。秦昭襄王时期(公元前306年—前251年),秦国采取了一项重大决策:修筑长城以拒胡。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秦昭襄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这条长城西起今甘肃临洮,向东经渭源、通渭、静宁,进入宁夏南部,再折向东北,经甘肃环县进入陕西,然后沿着横山山脉蜿蜒东行,一直延伸到黄河西岸。
在陕西境内,秦昭襄王长城主要经过吴起、靖边、志丹、安塞等县,在靖边县天赐湾与安塞县镰刀湾之间分为两支:一支沿大理河与淮宁河之间的分水岭东行至绥德县城西,再转向北至榆林市南鱼河镇;另一支转向北,经靖边县东、横山、榆林至神木县,然后进入今内蒙古南境,直达黄河西岸。在神木县境内,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三段秦昭襄王长城遗址。北段从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向南延伸,经大柳塔乡至店塔乡边墙梁村,全长约40公里;中段位于神木镇,长约400米;南段位于高家堡镇明长城内侧,长约4公里。这些长城墙体采用夯土、土石混夯或石块砌筑,现存残段一般高0.1米至3米,最高处有5米,基宽0.7米至5米。部分墙段还保留着城墩和障城,北段内侧2至3公里一线,分布着四座烽燧。横山山脉沟壑纵横,气候干燥寒冷,但秦人硬是在这道天然屏障上,筑起了一道人工防线。秦昭襄王的长城为秦国守住了西北边陲,但真正将零散边墙连接成万里巨龙的,是统一六国后的秦始皇。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然而北方边境的匈奴并未臣服,屡屡南下劫掠。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巡游北部边境,燕人卢生从海外归来,献上一本《录图书》,上面写着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也。”据《史记》记载,秦始皇因此大为震动,认为北方的“胡”人是秦朝的心腹大患。于是,他派将军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征匈奴,收复河南地(今河套地区),控制了高阙、阳山、北假一带。匈奴头曼单于被迫北撤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史记·匈奴列传》)。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蒙恬奉命主持一项前无古人的工程:把战国时期秦、赵、燕三国的北部长城连接起来,加以修缮和扩建,形成一道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今朝鲜清川江入海处)、绵延一万余里的统一防线。“万里长城”之名,由此而来。这条秦长城大致分为西段和北段。西段起于甘肃临洮,经定西向东北至宁夏固原、甘肃环县,进入陕西靖边、横山、榆林、神木,然后向北折至今内蒙古托克托南,抵达黄河南岸。北段即黄河以北的长城,沿着阴山西段的狼山向东至大青山北麓,再经内蒙古集宁、兴和至河北尚义,再向东北经张北、围场,向东经抚顺、本溪后向东南,终于朝鲜清川江入海处。据《史记·蒙恬列传》记载:“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三十万人,万余里,这两个数字至今依然令人震撼。
修筑长城的劳工,除了军队,还有大量从全国征调的民夫、囚徒。他们翻山越岭,身背石料,手夯土墙,很多人累死在工地上。唐代诗人汪遵《长城》云:“秦筑长城比铁牢,蕃戎不敢过临洮。虽然万里连云际,争及尧阶三尺高。”诗中有对工程规模的赞叹,更有对民众苦难的悲悯。长城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阻挡了匈奴骑兵的快速突袭,为中原农耕文明赢得了相对安宁的发展空间。同时,长城沿线的关隘也成为边疆贸易的节点,促进了民族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然而,秦末天下大乱,长城很快失守,匈奴再度南下。后世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关系,也从未被长城真正阻断——攻入中原并建立元朝、清朝的蒙古人和满族人,原本都是长城以北的“胡人”。这并非证明长城无用,而是说明再坚固的防线也需与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相配合;内部一旦腐朽,任何屏障都难以独撑。
据《左传》记载,齐庄公四年(公元前791年)秋天,齐国将军杞梁率兵攻打莒国,不幸战死。他的妻子孟姜悲痛欲绝,在淄水边哭祭丈夫,随后投水而死。这是一个发生在春秋时期的悲剧,与长城毫无关系。然而,故事在后世的流传中不断变形。到了唐代,孟姜女哭的“齐长城”变成了“秦长城”,哭丈夫变成了哭万喜良——一个被征去修长城的民夫。传说孟姜女千里寻夫,来到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劳累而死,尸骨被埋在城墙里。她放声痛哭,哭了三天三夜,长城崩塌了一大段,露出丈夫的尸骨。孟姜女抱骨投海,殉情而死。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千年,是因为它寄托了无数普通人对修筑长城背后无数悲欢离合的共情。三十万人修长城,每个人都是一个父亲、丈夫或儿子。孟姜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那些被长城压弯了腰、葬身于墙下的无名者的缩影。
“秦时明月汉时关”,秦长城之后,西汉、东汉、北魏、北齐、北周、隋、辽、金、元、明等朝代都曾修缮或扩建过长城。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明朝。今天人们最熟悉的八达岭、慕田峪、司马台等砖石长城,都是明代修建的。明朝称长城为“边墙”,工程之精、保存之好远胜前代。明长城西起嘉峪关,东至山海关,全长一万两千余里,真正达到了“万里”的规模。长城改变了战争的节奏,增加了入侵的成本,为中原王朝赢得了反应时间。更重要的是,长城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塑造了中国人对“边疆”和“国家”的认知。“内”与“外”、“华”与“夷”的分野,在长城的界线上被反复强化。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在考察长城后写道:“长城之筑,起战国,至秦而极,而后世因之。虽有劳费,而边民赖以少安。”这番话可视为对长城功过的公允评价。1987年,长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其价值得到了全球公认。
陕北的黄土高原上,那些秦长城大多已坍塌为低矮的土垄,被野草覆盖,被风沙侵蚀。站在神木那道约40公里的残墙前,耳边风声如诉,眼前烽燧犹存。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修建的万里长城,就从这里经过。“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里长城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它是一首用血汗写成的史诗,有荣耀,也有悲伤,有坚韧,也有无奈。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筑城者——他们才是这条巨龙真正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