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空烟盒

我握着电话,木头似的立着。窗外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几朵云,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空气突然变得很稀,吸不进肺里。嘴里干干的,应了一个“好”字,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放下电话,我看见桌上有一个空烟盒,瘪瘪的,是我们上次过年抽剩的那个牌子。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灰尘在光里慢慢地浮。

我们好像一辈子都在学着告别,却没学会怎么接受告别。

毕业后的日子,像被风卷着的沙,簌簌地向前跑,顾不得回头。联系是淡了,一年到头,手指在通讯录上滑过他的名字许多次,终究没按下去。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过年总能见着。他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卷起校服袖子,蹲在操场边啃花生壳的少年。他走向社会早,身上那股子拧着的、不服输的劲,我总觉着比我活得结实。

于是过年,就成了我俩的仪式。不必约,不必喊。年三十的午后,或是初几的傍晚,总能在我家后头那条废弃的铁轨边,或是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寻见他。他从皱巴巴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带壳的炒花生,壳上还沾着灰白的盐粒;我去小卖部,递上几张一块的纸币,换回两瓶玻璃瓶的“可乐”——那气儿总是太足,一开盖,泡沫就急吼吼地涌出来,弄湿一手。

没有凳子,就找块平整的石头,或者一截倒下的枯树。坐下来,先是长长地吁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一整年看不见的担子。然后,他递过来一支烟,我也递过去一支。烟是便宜的,呛人,但点着了,那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天色里,就显得特别暖和。话是不多的。他说,“今年还行,就是累。”我说,“都这样。”他说儿子皮,上房揭瓦;我说闺女娇气,爱哭。说完,各自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缠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我的,慢慢地升高,变淡,最后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无影无踪。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就那么并排坐着,看远处人家的炊烟笔直地升起来,看归巢的麻雀黑压压地掠过麦田,看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由蟹壳青变成鸦羽黑。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花生壳在脚边聚成一小堆。那两三个钟头,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粘稠的。世界在外面喧闹着,唯独我们这里,是一块被遗忘的孤岛,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陪伴不用声音,它在那一明一灭的烟火里,在剥花生时细微的“咔吧”声里。

后来,像所有人一样,我们结婚,生子。生活的网骤然收紧,勒出深深的印子。过年匆匆打个照面,怀里抱着哭闹的孩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嘴里应付着亲戚的盘问。远远地望见,点个头,笑一笑,那铁轨边,槐树下的两三个钟头,竟成了奢侈。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大概就要这样,慢慢地、体面地淡出彼此的生活,像那缕终究要散去的青烟。

直到孩子也上了学,身上的担子似乎松了道缝儿。有一年过年,我竟又在老地方看见了他。还是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我俩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什么,坐下来,点烟。一切又回来了,沉默还是那种沉默,默契还是那种默契,好像中间那些忙碌空白的年岁,从未存在过。我们小心地守着这失而复得的宁静,像守着一簇微弱但珍贵的火苗。我以为这火苗能一直燃下去,燃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沉默地抽完最后一支烟。

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和哽咽,那是强行要自己像个大人一样的努力。他说,“叔叔,我爸……走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是他儿子稚嫩的脸,重叠着当年他蹲在操场边的样子。他连高中都没念完,在社会里扑腾了半辈子,该有多难。可这些难,他在那两三个小时的沉默里,从未吐露过一个字。他只是递烟,只是看着远处。

大后天。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日子。我该去的。去送送那沉默的伙伴,送送那两三个小时的孤岛时光,送送那个一把花生、一瓶可乐就能心满意足的年代。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了。我捏起桌上那只空烟盒,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我把它拉开,里面还有最后一张银色的锡纸,微微反着光,像一片小小的、冰冷的湖。我把它一点一点抚平,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将一整个沉默的青春,也一并轻轻合上了。我知道,以后过年,不会再有人,在那个地方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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