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满江。
一夜枯坐,霜露浸骨。
沈辞起身之时,四肢寒凉,眼底荒芜一片,仿佛昨夜碎去的不止一场大梦,还有他年少所有的热烈、赤诚与余生欢喜。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临江小楼。
一眼,便是半生诀别。
转身离去,再无回头。
那日之后,沈辞离了江南。
没有留恋,没有停留,带着一身无人匹敌的功名、一颗彻底死去的心,重回繁华帝都。
从此,江南风月成梦,烟雨相逢成尘。
世人皆道,新晋二甲进士沈辞,心性决绝,沉稳冷硬,前程不可限量。
无人知晓,他自江南归来之后,心底那盏温柔灯火,彻底熄灭,此生再无暖意。
往后数年,朝堂沉浮,仕途辗转。
他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却凭着一身惊世才学、沉稳心性,步步攀升,岁岁进阶。
短短数年,从新晋进士,一路升至朝堂重臣,少年青云,平地起高楼,风光无限,名动京华。
他权高位重,前程万丈,手握世人渴求的权势与荣光,翻手可覆风雨,抬手可定前程。
曾经压垮他的门第高墙、世俗偏见,如今在他面前,早已不堪一击。
当年轻视他寒门身份的世家,尽数俯首。
当年拆散他与她的世俗规矩,尽数被他踏于脚下。
他终于赢了天下,赢了所有曾经困住他们的阻碍。
可唯独——赢不回一个苏晚卿。
偌大京华,锦绣万千,权贵如云,无数世家千金、名门淑女倾心相许,无数人想攀附他的门第荣光。
朝中同僚、上司长辈,年年为他说媒撮合,皆是顶级良缘、门当户对。
他一一婉拒,尽数回绝,从未多看一眼。
偌大深宫朝野,漫漫岁岁流年,他终身未娶,一世孤身。
无人知晓缘由,无人懂得执念。
世人只道沈大人清心寡欲、一心仕途、无心儿女情长。
唯有他自己清楚。
不是无心情爱,是此生情爱,早已留在江南那场烟雨里,葬在那座临江小楼,给了那个再也无缘相守的故人。
心死一人,余生众生皆为路人。
岁月匆匆,春去秋来,岁岁更迭。
一晃便是十数年光阴。
沈辞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清冷的朝堂重臣。眉眼褪去年少温柔,只剩沧桑淡漠、疏离冷寂。
他身居高位,俯瞰山河,见过世间最盛的繁华、最奢的荣光。
可每至秋雨落江、烟雨朦胧之时,他总会莫名失神。
梦里千百次,重回江南古镇。
梦里依旧是细雨绵绵,柳色青青,小楼窗开,佳人凭栏,回眸浅笑,温柔如初。
梦里的他,依旧是青衫少年,立在柳下听琴,眼底满心欢喜,满心来日可期。
可每一次梦醒,只剩满室寒凉,孤枕空床,无尽寂寥。
梦醒之后,再无江南,再无佳人。
岁岁年年,他无数次因公南下,途经江南。
车马每至古镇城外,他从不入城。
只是驻马江岸,遥遥远眺那片熟悉的烟雨、熟悉的长街、熟悉的小楼轮廓。
远远一望,便是半生慰藉,半生煎熬。
小楼依旧矗立江岸,风月依旧岁岁如常。
只是楼中主人,早已为人妇、为人母,安稳度过平凡烟火余生。
她在世俗圆满里,岁岁安稳,富贵荣华。
唯独他,困在年少那场相逢那场诺言里,岁岁沉沦,终生未出。
有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爱恨执念。
可对沈辞而言,时间越久,相思越深,遗憾越重。
年少时的心动最纯粹,年少时的诺言最赤诚,年少时的错过最刻骨。
那是他清贫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寒窗苦读唯一的期许,是他倾尽余生也补不回的缺憾。
又是一年深秋,烟雨落江南。
沈辞再度南下,独立江岸,细雨沾衣。
中年身姿,一身官袍清肃,眉眼清冷沉静,立于漫天烟雨之中,宛若一尊无情无欲的石像。
江柳依旧,雨色依旧。
恍惚间,仿佛又见多年前那个檐下避雨的青衫书生,又见楼上抚琴的温婉佳人。
琴声悠悠,笑语温柔,诺言滚烫。
他轻声低喃,声音被烟雨吹散,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卿。”
“我赢了功名,赢了门第,赢了世俗。”
“可我终究,输掉了你。”
“若当年无门第之差,无世俗之扰。”
“若我早一步登科,早一步归来。”
“我们是不是,就能岁岁相守,不负相逢,不负诺言?”
无人应答。
唯有烟雨潇潇,江水东流,岁岁无声。
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只有相逢太早,归来太迟,情深太真,缘分太浅。
他站在盛世山河之巅,坐拥万里前程、万丈荣光,孤独终老。
她困在世俗圆满之中,拥有烟火安稳、岁岁荣华,平淡余生。
两人相望一生,相思一生,错过一生。
当年小楼听雨,风月为证的诺言。
当年柳下惊鸿,一眼沉沦的心动。
当年纸鸢寄诗,满心期许的温柔。
尽数化作余生漫长岁月里,最痛、最温柔、最无法释怀的旧梦。
余生岁岁,山河万里。
他身居高处,看遍人间烟火,阅尽世事浮沉。
满心满目,岁岁皆是故人,余生再无温柔。
江南烟雨年年落,
不见当年抚琴人。
世间功名皆可得,
唯独不负,不负故人。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