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焦尸与名妓
锁院第七日，夜。
贡院方向腾起的火光撕裂了汴京的夜空，浓烟裹挟着焦糊气味，即使远在开封府衙也能隐约闻到。顾临安的心骤然沉下——那个方向，正是考官居住的区域。
当他与苏泠音、赵丹心带着衙役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但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起火点是点检试卷官张蕴所居的单间号舍，此刻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耷拉着，兀自滴着水。
高鹄早已率皇城司人马控制了现场，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阴沉。
“意外失火。”他不等顾临安开口，便冷硬地定性，“夜风疾，烛火倾倒，引燃书卷，张博士不幸罹难。贡院重地，接连出事，实乃不祥！此案不必再查，即刻清理现场，莫要再惊扰圣心！”
又是不必再查！顾临安胸腔一股郁气翻涌。他越过高鹄，径直走向那片废墟。焦炭的气味刺鼻，混合着一种诡异的、类似炙烤骨殖的味道。
“高指挥使，”顾临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下官奉命查办贡院连环命案，张蕴博士乃关键证人。如今他葬身火海，岂能一句‘意外’便草草了事？若真是意外，开封府自当记录在案；若非意外，便是有人蓄意纵火灭口，岂能容凶徒逍遥法外？”
高鹄眼中寒光一闪：“顾临安，你莫要得寸进尺！”
“下官只依律行事。”顾临安毫不退让，蹲下身，开始仔细勘查火场。苏泠音默然跟在他身侧，戴上素绢手套，拨开灰烬。
衙役与皇城司逻卒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范府尹到——”
范正臣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僵局。他看了一眼废墟，又看了看对峙的双方，面色沉静。
“高指挥使，”范正臣缓缓开口，“意外抑或纵火，需有实据。既然开封府负责刑名勘验，查清火因，亦是分内之事。若确系意外，本官自会依实上报；若系人为，”他目光扫过高鹄，“则更需严查，以正国法。”
高鹄腮帮子动了动，终究没再阻拦，只冷哼一声：“府尹既如此说，卑职拭目以待。”
顾临安与苏泠音在废墟中艰难搜寻。大部分物品已化为灰烬，尸体更是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仅能从位置和残存的官服碎片判断是张蕴。
“火势起得极快，极猛。”苏泠音观察着燃烧痕迹和墙体烟熏状况，“并非寻常烛火引燃书卷所能及。倒像是……泼洒了助燃之物。”
她用小铲小心翼翼地在尸体周围翻检，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焦尸紧握成拳、已然碳化的指骨缝隙中，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其取出——那是一枚被熏得半黑，却仍能辨出材质的特制象牙棋子，并非民间常见样式，棋子边缘刻着细微的缠枝莲纹。
“棋子？”顾临安凑近。
“而且是宫中之物。”苏泠音低语，她曾随师父入宫为某位妃嫔诊病，见过类似纹样的器物，“这缠枝莲纹，是尚服局的手笔。”
宫中之物！张蕴临死前，为何紧紧攥着一枚宫里的象牙棋子？
这枚棋子，如同一声惊雷，将案件的层级陡然拔高，指向了那九重宫阙！
关键证人接连死亡，线索似乎再次中断。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远超想象。
回到府衙，顾临安心情沉重。他将进展禀报范正臣，并呈上那枚棋子。
范正臣拿着棋子，对着灯光看了许久，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宫内……”他喃喃道，随即看向顾临安，“此事已非开封府能独力承担。临安，你须得万分谨慎。”
“卑职明白。”顾临安道，“但张蕴不能白死，刘煜不能白死，周弘大人也不能白死！如今线索指向宫内，寻常渠道已难触及。下官斗胆，想请府尹大人引荐，拜访一人，或可打开局面。”
“哦？你想见谁？”范正臣目光微凝。
“金线巷，李师师。”
范正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并未立刻追问顾临安是如何想到此节的，只是沉吟片刻，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师师姑娘虽身处风尘，却素有侠名，且……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或许她真能提供一些旁门线索。也罢，本官便替你安排。但切记，如履薄冰。”
当夜，在金线巷那座清雅别致的小楼内，顾临安见到了这位名动京华的女子。她并未浓妆艳抹，只一身素净衣裙，气质清华，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倦怠。
“顾捕头是为贡院之事而来？”李师师屏退侍女，亲手斟茶，声音婉转，却直指核心。
“姑娘明鉴。下官想请教，姑娘可曾听闻，近来京中权贵子弟，尤其与宫中关系密切者，有何异动？或在科场之上，有何……期许？”
李师师浅浅啜了口茶，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异动么……近日确有几家国公府、侯府的公子，常聚于樊楼、墨韵轩等地，意气风发，言谈间对今科似有十成把握。其中，尤以崔太尉家的三公子崔呈，最为张扬。”
崔呈！顾临安精神一振。太尉之子，身份尊贵，穿得起“天水碧”，佩得起玉貔貅，也完全有能量驱动点检试卷官！
“至于宫中，”李师师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官家近日醉心艮岳景致与道典参详，已多日未早朝。内外奏章，多由几位内侍省的大珰与宰相代为处理。”她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前几日，倒是有位内侍省的都知，差人送了些新巧的象牙玩意儿去崔太尉府上赏玩。”
内侍省都知！象牙棋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成了一条线，直指那位崔呈公子，以及其背后深不可测的宫廷阴影。
顾临安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李师师微微颔首：“顾捕头不必多礼。妾身只是一介女流，但愿这汴京城，能多几分清明，少几分冤魂。”
走出小楼，夜风清冷。顾临安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枚象牙棋子的冰凉触感。
崔呈、内侍省、舞弊、灭口……一张由权力、贪婪和谋杀交织成的巨网，已清晰可见。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张网的节点，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尽管他知道，这一刺，可能会引来雷霆万钧的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