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杏榜下的亡魂
锁院第五日,天色未明。
贡院内的紧张尚未平息,院墙外却已暗流涌动。虽离正式放榜尚有旬日,但阅卷既近尾声,那些惯常在士林中钻营的“消息灵通”之辈便活跃起来。各种关乎今科谁人文章得赏、谁人意外落第的揣测,如同汴河上氤氲的晨雾,在贡院周遭的茶肆酒坊间悄然弥漫,搅得人心浮动。
顾临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王修远昨夜突发癔症,苏泠音施针用药后,人虽平静下来,却始终昏沉谵语,间或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词——“公卷”、“对不上”、“不是我的……”这更印证了他心中有鬼。然而,高鹄以“王详定病重,需静养”为由,将人彻底隔离看守,开封府连探视都不得。
顾临安知道,若无铁证,仅凭一张名刺、一块玉佩和几句谵语,根本无法撼动这位相爷侄孙。
他心中烦闷,信步走出贡院侧门,想借清晨冷风理清思绪。然而,刚踏出门槛,便被眼前景象惊住。
贡院外墙下,已是人山人海。无数士子翘首以盼,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或衣衫朴素,面容焦灼;或锦袍玉带,故作镇定。更有甚者,已在墙角贴起了“揭帖”,墨迹淋漓地控诉科场不公,要求彻查周弘之死,字字悲愤。
“让开!官府办案!”
衙役的呼喝声在人群中艰难地劈开一条缝隙。顾临安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几名开封府衙役正抬着一副担架,从贡院外墙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挤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缝隙间垂下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还沾着墨迹。
“怎么回事?”顾临安快步上前,拦住带队的老衙役。
那老衙役认得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顾捕头,是……是个投缳自尽的举子。天没亮就被发现挂在那槐树上了。”
自尽?顾临安眉头紧锁。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示意衙役停下,掀开白布一角。死者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扭曲,双目圆睁,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一看便知是寒门子弟。
“可有人认得他?”
“有同乡指认,说是叫刘煜,河中府人士,平日孤僻,昨夜曾在酒楼醉酒,哭喊什么‘文章虽好,不如孔方’、‘十年寒窗,抵不过一纸公卷’,还说要……要揭发今科黑幕,让天下人评理。”老衙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忍,“没想到,天亮人就……”
顾临安立刻俯身,不顾旁人目光,仔细查验尸体。
颈部索沟……他轻轻拨开死者衣领,目光骤然凝住。那索沟并非一道,在其上方,还有一道极浅、几乎被主要勒痕覆盖的横向印痕,颜色略淡。而且,主要索沟在颈后并无明显提空交汇,反而有交错痕迹。
这绝非简单的自缢!
他再查看死者双手,指甲缝隙里颇为干净,但在他紧握的右拳指缝中,隐约可见几根极细的、深蓝色的丝线。
“这不是自缢。”顾临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是他杀,死后被伪装成自缢的现场。”
人群哗然!贡院门口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诡异,恐惧与愤怒在士子间无声蔓延。有人低语:“灭口……这是要堵天下悠悠众口!”
恰在此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顾捕头慧眼如炬。”
顾临安回头,只见赵丹心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如今虽调管府库,一身便服,但那老刑名的眼神依旧锐利。他踱步过来,瞥了一眼尸体,低声道:“临安,此案敏感。一个要揭发黑幕的士子,死在放榜前,死在贡院门口……这案子,怕是要捅破天。你可想清楚了?”
顾临安何尝不知。他示意衙役将尸体小心抬回衙门殓房,交由苏泠音详细检验。他则与赵丹心走到一旁僻静处。
“赵头,您怎么看?”
“树欲静而风不止。”赵丹心目光深沉,“周弘刚死,这刘煜又灭口。对方……这是要掐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铁了心要把这科考的黑幕捂死在锁院之内。你查王修远,怕是已打草惊蛇。如今他们连墙外的‘风声’都要掐灭,手段愈发狠辣,也愈发不顾忌了。”
顾临安沉默。他想起王修远那有恃无恐的脸,想起高鹄冰冷的警告,更想起父亲顾正清当年那未竟的执念。这科场,与漕运何其相似,都是帝国命脉,也都爬满了蛀虫。
“顾捕头!赵老哥!”一个机灵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是小乞儿石头,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我……我打听到了!那个刘煜,死的前一天,在、在‘墨韵轩’跟人吵过架!吵得可凶了,好像是为了……一幅画,还是什么文章?我听得不真切,但肯定跟‘公卷’有关!”
墨韵轩?汴京顶级的书画文玩斋,亦是清流雅聚、暗中交易之所。一个寒门士子,去那里做什么?又与谁争执?公卷……
顾临安与赵丹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周弘奏章中点名“公卷”、“行卷”,刘煜醉酒之言亦提及“公卷”,如今这“墨韵轩”的争执又扯上“公卷”……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知道了,石头,干得好。”顾临安摸出几枚铜钱塞给他,“再去‘墨韵轩’附近转转,看看还有什么异常,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
“好嘞!”石头接过钱,一溜烟又钻回了人群。
顾临安回到衙门殓房时,苏泠音已准备开始详细尸检。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眼神专注。
“顾捕头,你看。”她指着从刘煜指缝中取出的丝线,已妥善置于白绢之上,“此乃‘天水碧’,以苏杭上等湖丝用特殊古法染就,色泽独特,深浅有致,寸缕寸金。绝非刘煜这等寒门士子所能用。”
她又仔细查验刘煜颈部的勒痕,并用银针探入索沟深处,提取微量物证。“两道索痕,下方那道是致命伤,但上方这道浅痕,受力方向略有不同,且边缘有轻微擦挫伤。应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毙时,死者挣扎,凶手调整绳索位置所致。死后才悬挂到树上,伪装自缢。凶手动作干净,若非你细心,几乎瞒天过海。”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可以肯定,是他杀。且凶手心思缜密,熟悉杀人手法,很可能……并非第一次作案。”
顾临安看着那几根在白色绢布上异常醒目的“天水碧”丝线,仿佛看到了凶手华服的一角。这丝线,如同在漕案中孙书办指甲缝里的苏杭锦缎,再次指向了那个隐藏在繁华背后的、权势与财富交织的阶层。
“墨韵轩……”他沉吟道,“刘煜去那里,恐怕不是去买文房四宝。很可能是他不知通过何种途径,拿到了某份涉及权贵子弟请托的‘公卷’证据,想去‘交易’,或是去‘摊牌’,结果……”
“然后,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苏泠音轻声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医者见惯生死之外的冷冽,“这‘天水碧’,或许能帮我们找到那件华服的主人。”
正在此时,一名衙役匆匆送来两份东西。一份是新出的民间小报,头版赫然写着:“贡院鬼影幢幢,寒士槐下含冤?主考暴毙疑云未散,士子悬尸又添新案!‘公卷’黑幕何时见天日?”笔锋犀利,直指核心。落款是“布衣书生 李清”。另一份则是范正臣的手谕,上面只有一行字:“舆情汹汹,宫阙瞩目。慎查速断,勿授柄于人。”
舆论的火焰,已被点燃。而上峰的压力,也已如影随形。
顾临安捏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小报和那张薄薄的手谕,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根“天水碧”丝线上。丝线幽蓝,仿佛凝结着黑夜与死亡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闯一闯那“墨韵轩”的龙潭虎穴,顺着“公卷”和“天水碧”的线索,撕开这科场黑幕的一角。只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盘踞在帝国文化权力顶层的、更狡猾也更危险的对手,还有那已被激起的士林民怨,以及来自宫阙深处难以揣测的目光。
贡院内的杀戮是为了掩盖秘密,贡院外的灭口是为了斩断线索。而这双重的黑手,都隐隐指向那即将张开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杏榜,指向这个王朝选拔人才的根基深处,那正在悄然腐朽的根源。
他仿佛能听到,在那金榜题名的喧嚣与士林愤懑的声浪背后,亡魂无声的呐喊,以及这个时代文脉深处传来的、细微而清晰的断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