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望》第1卷·第八章

第八章  人赃俱获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内。


苏泠音将一份连夜整理的脉案呈到府尹案头,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

“……据此,顾郎君臂上之伤,乃淬炼短弩所致。弩箭制式与皇城司外勤所用,有七分相似。府尹明鉴,对方已动用此等手段,若我们再拘泥于刑部公文,只怕下次送来的,就是几位衙内兄弟的尸首了。”


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况且,河北流民已至郑州。若这批赈灾粮再有闪失,激起民变……届时追究起来,刑部大可推诿不知,这开封父母官的首责,却不知该由谁来承担?”


府尹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提起朱笔,在那份请求查抄漕船的文书上,批下一个沉重的“准”字。


这个字,不仅给了赵丹心调兵之权,更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开封府争得了一丝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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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决堤的第七日,汴京的流民明显多了起来。


顾临安穿过相国寺前的街市,看见墙角蜷缩着从河北路逃难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旁边粥棚前排起的长队,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米价又涨了。"卖炊饼的老汉低声嘟囔,"一斗米要八百文,这世道..."


顾临安摸了摸怀中那本薄薄的账册,只觉得有千斤重。这上面记录的,不仅是贪腐的罪证,更是数十万灾民活下去的希望。


"必须尽快人赃并获。"他找到赵丹心,神色凝重,"账册上清楚写着,三千石赈灾粮要以陈米霉麦替换。若是让这批粮食运出汴京,河北路上不知要添多少冤魂。"


赵丹心沉吟片刻:"张纲首的船队明日卯时启航。只是...刑部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顾临安目光坚定,"救人要紧。"


亥时三刻,漕运码头笼罩在夜色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净街锣响,那是为"花石纲"船队开道的信号,尖锐刺耳,与码头上压抑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


赵丹心与顾临安带着十余名精干衙役,悄无声息地靠近悬挂"张"字灯笼的漕船。船身吃水极深,显然已经满载。


"诸位,"顾临安环视一众衙役,声音低沉却清晰,"今夜我们不仅要查案,更是要从那些蛀虫口中,夺下几十万河北灾民的活命粮!"


"动手!"赵丹心一声令下。


衙役们迅速控制住栈桥。船上值守的水手从睡梦中惊醒,待要呼喊,已被利落制住。


"官府查船!所有人等,原地待命!"赵丹心声若洪钟。


最大的那条漕船上,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张纲首披着外袍走出,面色阴沉。


"赵捕头?"他看清来人,冷笑一声,"深更半夜,扰我清梦,所为何事?刑部都已令你们结案,你这是要抗命不遵?"


"刑部是令我等'酌情结案'。"赵丹心踏前一步,"如今发现赈灾粮可能被调包,事关数十万灾民生死,这'情'该如何'酌'?开舱!"


"可有开封府尹或漕司的夜查文书?"


"事急从权!"顾临安不再废话,对衙役下令,"破舱!"


"哐当"一声,舱门被斧头劈开。


火把的光芒照进舱内,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麻袋。但许多麻袋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陈米,更有甚者,麻袋里装的根本就是沙土和碾碎的草料!


"这...就是你们准备运往河北的'赈灾粮'?"赵丹心声音发颤。


围观衙役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张纲首脸色瞬间惨白,犹自强辩:"这是遭了水汽,霉变了...或是下面的人搞错了..."


"搞错了?"顾临安弯腰抓起一把霉米,举到张纲首眼前,"三千石粮食,都能搞错?"


张纲首脸色由白转青,突然嘶声喊道:"这漕河上下,哪个纲船不如此?官家修艮岳,一棵奇竹价值千贯;蔡相公建府邸,一根梁木费钱万金!这钱不从漕运上来,从何处来?我等不过循例而行,何罪之有!"


"好一个'循例而行'!"顾临安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便让你听听,你们循的是何等恶例!"


他当众高声宣读真账册中的记录:


"宣和元年三月,以当五铁钱充官银,强兑江南绢帛,折民脂民膏三千贯……"


"宣和元年腊月,以次等麻絮充作戍边将士冬衣料,克扣银一千五百两……"


"今岁七月,预截漕粮三千石,以陈米霉麦替之,备'赈灾'之用……"


每念一条,围观的漕工和衙役中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这些不只是贪腐的证据,更是这个王朝肌体溃烂的证明。


"《宋刑统》明载:'主守自盗,罪加二等;克扣军粮,斩;贪墨赈灾钱粮,凌迟!'"顾临安字字诛心。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皇城司办案。"中年人亮出腰牌,目光扫过现场,"此事关乎漕运稳定,已非开封府能处置。人犯与赃物,咱家要一并带走。"


赵丹心正要争辩,目光扫过那太监腰牌上的特殊纹样,心中一凛。 他看向顾临安,微微摇头。


顾临安心领神会,低声道:"看来,上面已经有了决断。"


那太监走到张纲首面前,冷冷道:"张纲首,你的事发了。跟咱家走一趟吧。"


在被押下船时,张纲首猛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顾临安:


"顾临安...你断了这么多人的财路,他们不会放过你!我在下面等你!"


顾临安站在船头,看着张纲首被押走,看着那些霉变的"粮食"被贴上封条。


赵丹心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我们斩断了一只爪子,但那头野兽,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知道。"顾临安轻声道。


夜色中,漕船静静地泊在岸边,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汴京城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一边是饿殍遍野的河北灾区,一边是醉生死的东京梦华。


顾临安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浊世,追寻一个案件的真相,或许不难;难的是,在揭开真相后,如何面对那个更加丑陋、却无力改变的现实。


他这身布衣,或许给不了他权力,却也让他看清了更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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