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高手养成记」之标题篇：别让领导丢了面子
李小办接到任务的时候，手都在抖。
市长要来局里调研，处长点名让他起草汇报材料的标题和框架。
“别紧张，”处长说，“你先拟几个标题，下午咱们过一下。”
李小办激动得一中午没睡着。下午两点，他捧着笔记本走进处长办公室，信心满满地翻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处长看了第一行，眉头皱了。
看了第二行，眼睛闭上了。
看到第三行，直接把笔记本合上了。
“小办，我问你，”处长揉了揉太阳穴，“什么叫‘关于市长莅临我局调研指导工作的汇报提纲’？”
李小办愣住了：“就是……市长来了，我们汇报……”
“市长知道他自己来了。”处长打断他，“他要知道的是，你来汇报什么。”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二十分钟。
处长没批他，一句重话都没说。但每说一句，李小办的椅子就往下缩一寸。
到最后，他差不多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晚上七点，老秘书周师傅端着保温杯晃过来，看见李小办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敲了删、删了敲，就剩下光标一闪一闪。
“又被退回来了？”
李小办点点头。
“给我看看。”
周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
屏幕上孤零零躺着一行字：
《关于市长莅临我局调研指导工作的汇报提纲》
周师傅看了三秒。
“你这标题，犯了三个忌讳。”
第一坑：文种选错，南辕北辙
“你先说，这是要干嘛用的？”
“市长调研，我们汇报啊。”李小办指指标题，“这不写着‘汇报提纲’吗？”
周师傅没接茬，问：“调研是谁组织的？”
“市政府。”
“市长来之前，你们要给市长看材料吗？”
“要……吧？”
“什么时候给？”
李小办想了想：“应该是调研前一天，送到市长秘书手里。”
周师傅点点头：“那你告诉市长秘书，这是‘汇报提纲’——市长会怎么想？”
李小办张了张嘴。
“市长会想，这局里让我提前看他们的汇报稿，是几个意思？让我提前准备点评？还是告诉我‘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来走个过场’？”
周师傅喝了口茶。
“你这叫‘汇报提纲’，实际上是给市长看的工作参阅件。文种应该用‘呈阅件’或者‘参阅资料’，不是‘汇报提纲’。‘汇报提纲’是你当面汇报时自己手里拿的提示卡，不是提前送给领导看的。”
李小办脑子嗡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同一个东西，换个名字，意味完全不一样。
周师傅在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
请示——需要上级批复，结尾必须写“妥否，请批示”
报告——不需要批复，结尾写“请阅知”
函——平行单位往来，结尾写“特此函告”
“你先把这三个分清，再谈标题。”
第二坑：标题臃肿，主次不分
周师傅用笔尖点着屏幕。
“你再数数，你这标题多少个字？”
李小办掰着指头数：“关于、市长、莅临、我局、调研、指导、工作、的、汇报、提纲——十个字。”
“十个字不算多？”周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念一遍，不许喘气。”
李小办吸了口气：“关于市长莅临我局调研指导工作的汇报提纲——”
念到“调研”的时候，气已经不够了。
“听见没？”周师傅说，“‘关于’开头，‘的’收尾，中间一串长定语，读完人都憋死了。这叫标题？这叫绕口令。”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关于市长调研指导工作的汇报提纲》
还是长。
又划掉几个字：
《关于市长调研的汇报》
“七个字，主谓宾齐全，谁、干嘛、什么形式，全有了。”
李小办盯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原先那个标题臃肿得像穿了五件棉袄。
“标题不是写小说，不用铺垫。主送机关、发文日期、文件编号都在正文外面写着呢，你标题里塞那么多干嘛？”
周师傅又补了一句：“记住，标题是门牌号，不是说明书。门牌号让人找到门就行，不用介绍屋里几口人、养不养狗。”
第三坑：动宾搭配，千篇一律
“最后，”周师傅翻过一页纸，“你这标题里，动词是什么？”
李小办又看了一遍：“莅临……调研……指导……汇报……”
“哪个是主干？”
李小办沉默了。他发现这标题里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主干动词。
周师傅在本子上列了一排：
开展、推进、加强、落实、贯彻、深化、提升、规范
“局里这些人，写来写去就这几个动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小办摇头。
“意味着你写的每一个标题，都和上个月、去年、前年的标题长一个样。领导看了三年‘关于开展……工作的通知’，他还有兴趣点开吗？”
周师傅在“开展”上画了个圈。
“动词是标题的腰。腰没力气，整个标题就是一堆名词堆在那里。”
那天晚上，周师傅把李小办带到档案室，推开最里面那排柜子。
“这是近五年全局所有的发文存档。”
李小办看着满满三排档案盒，头皮发麻。
“不是让你全看，”周师傅抽出一个盒子，“你看这个——年度工作总结。”
他翻开封面，让李小办看目录：
2019年：凝心聚力 开拓创新 推动我局工作再上新台阶
2020年：攻坚克难 锐意进取 奋力谱写高质量发展新篇章
2021年：踔厉奋发 笃行不怠 在新征程上展现新作为
李小办看得一愣一愣的。
“看出问题没？”
“都……都挺顺口的？”
周师傅笑了：“顺口就对了。换谁写都顺口。问题也在这——你把年份盖上，分得清哪年是哪年吗？”
李小办仔细看了看，确实分不清。
“这叫‘万能标题’，放哪年都行，放哪个单位都行。问题是——放哪儿都行，就等于放哪儿都不行。”
周师傅把盒子塞回去，又抽出一个。
“再看这个——专项整改报告。”
《关于开展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突出问题专项整治工作的自查报告》
比刚才那个长多了，但李小办一眼就抓住了关键词：“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突出问题”“专项整治”“自查”。
“这个好，”他说，“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对了，”周师傅把盒子放回去，“标题的最高境界，是让看的人只花一秒钟就知道——这文件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该不该看、看完要干嘛。”
从档案室出来，周师傅给李小办留了三条“标题铁律”。
第一条：先定文种，再拟标题
发文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发给谁？上级、下级、平级？
要他干嘛？批、看、知、办？
完事之后呢？要回音、存档、还是转发？
答案不一样，文种就不一样。文种错了，标题写得再漂亮也是废纸。
第二条：标题是门牌号，不是说明书
主送机关：XX局
文件字号：X发〔2024〕5号
成文日期：2024年3月15日
——这些信息正文外面都写着呢，标题里再写一遍干嘛？
标题只干三件事：谁、干什么、以什么形式。
XX局关于开展安全生产大检查的通知
（谁：XX局；干什么：安全生产大检查；形式：通知）
七个字能说清的，别用二十个字。
第三条：动词是标题的腰
不同的文种，配不同的动词：
请示类——恳请、拟请、建议
报告类——汇报、呈报、报送
通知类——部署、安排、印发
函件类——商请、函告、致谢
同一类文种，换着动词用：
开展→启动→部署→推进→深化
加强→强化→夯实→提升→规范
别让领导三年看同一个标题。
第二天，李小办把新拟的三个标题发给处长。
《关于市长赴我局调研的参阅材料》
《我局重点工作情况汇报（供市长调研参阅）》
《市长调研参阅：XX局重点工作进展》
处长看了十秒钟。
“第一个。”
然后就没了。
李小办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批评。他试探着问：“处长，没别的问题吧？”
处长抬起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这个标题，市长秘书一眼就能看懂——这是给他老板看的，提前送，不用批，阅后即焚。”
他顿了顿。
“小办，进步了。”
李小办回到工位，把那三条铁律工工整整抄下来，贴在上一篇顺口溜旁边。
发文先问三句话：发给谁？要他干嘛？完事咋办？
标题只说三件事：谁、干什么、啥形式。
动词是腰要硬朗：请示用恳请，通知用部署，别让领导看吐。
抄完了，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天。
又加了一句：
标题写好了，领导有面子。标题写砸了——你猜谁没面子？
（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第三篇 · 称谓篇——写给谁看，决定了你是死是活
一份报送省厅的报告，李小办写了“省厅领导”，被退回来四个字：哪个省？哪个厅？称呼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