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将

肖珏十七岁一战成名,如今二十六岁,领着一支残兵败将,回到京城领罪。

皇帝在朝堂上冷笑:“肖将军,你可知败军之将,该当何罪?”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

七皇子沈赫言把玩着酒杯,抬眼时眸子里淬着冰:“陛下,臣愿替肖将军——领这三十鞭。”

皇帝暴怒,他却慢条斯理挽起袖子,露出纵横交错的旧疤。

“毕竟,”沈赫言走到肖珏身边,指尖划过他染血的铠甲,“臣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冷宫的火没烧死,战场的刀没砍死。”

“如今,倒想看看陛下的鞭子……能不能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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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殿。殿宇深深,沉水香的烟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缠得人喉头发紧。


肖珏立在阶下,甲胄未卸,带着北境三月风沙也刮不净的疲惫与尘灰。铁甲凝着暗红,肩头一道裂口,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紫色。他身后的十来个亲兵,互相搀扶着,个个带伤,沉默地站成一道残破的影子,在殿内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模糊而狼狈的轮廓。


“肖将军,”御座上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冷,一字字砸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五万精兵出雁门,归来不足三百。丢了三座城池,损了朕的国威。你,可知败军之将,该当何罪?”


龙涎香的气息从御座方向沉沉压来,混着一种更为粘稠的、属于权力巅峰的威压。皇帝庆元帝靠坐在龙椅上,冕旒下的目光晦暗不明,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阶下文武,紫袍朱衣,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此刻却都成了锯嘴葫芦,深深垂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玉笏里。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只剩下殿角铜漏单调而绵长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尖上,比催命鼓更磨人。


肖珏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过于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忍耐的痛楚。他喉结滚了滚,咽下满口铁锈般的腥气,正要开口。


“呵。”


一声短促的低笑,突兀地响起,像冰锥划过琉璃盏,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倦意。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朝那声音的来处飘去。


大殿最不起眼的西侧角落里,阴影的边缘,摆着一张孤零零的席案。一个年轻男子斜倚在那里,绛紫色的皇子常服穿得松垮,领口微敞,露出半截明晰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鎏金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杯沿打转,目光却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安静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声笑不是他发出的一般。


七皇子,沈赫言。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冷宫里爬出来的“鬼”,战场里滚出来的“煞星”,近几年才在京城有了座勉强像样的皇子府,却依旧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游离在权力与繁华的边缘。


庆元帝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钉在沈赫言身上。“老七?”


沈赫言这才慢悠悠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目却秾丽得近乎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此刻雾霭深处,却隐约跳动着一点幽微的光,像是冰层下燃起的冷火。


他没有立刻回答皇帝,反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滑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然后,他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铜漏的水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肖将军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此番之败,北狄突然增兵,天时地利皆不在我,亦是无奈。”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带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公允”。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神情,便无端透着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讥诮。


庆元帝的脸色沉了下去,冕旒前的玉珠微微晃动:“依你之见,该如何?”


沈赫言站起身。他身量很高,站起来时,那身松垮的皇子服也掩不住一身战场上淬炼出的挺拔与劲瘦。他没有看皇帝,反而一步步,慢慢走下那几级台阶,走向殿中孤立如靶心的肖珏。


靴底敲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稳定、近乎从容的足音。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得无限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他在肖珏身边停下,隔了半步的距离。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位败军之将的身上,从他被血污黏住的黑发,到染满尘灰和暗红的脸颊,再到肩甲那道狰狞的裂口。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诡异,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残破不堪的旧物。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肖珏肩甲上那处裂口边缘,指尖沾染了一点尚未干透的、粘稠的暗红。


“陛下,”沈赫言收回手,指尖那点血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抬眼,重新望向御座,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堪称乖巧的弧度,“肖将军伤重,恐受不住刑部大牢的规矩,也经不起廷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低垂的头颅,那点乖巧的笑意染上了锋利的冰棱。


“臣愿替肖将军,”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平稳,掷地有声,“领这败军之罪的三十鞭。”


死寂。


比刚才更甚的死寂。连铜漏的水滴声仿佛都停滞了。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抬起,死死钉在沈赫言身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迫不及待要再寻死路的疯子。


庆元帝脸上那点残忍的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山雨欲来的阴沉怒火。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沈赫言!”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雷霆将落的震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替罪?你拿什么替?你以为你立过些战功,便能在朕面前放肆?!”


“臣,不敢。”沈赫言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缓,甚至有些过于温顺了。然而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自己绛紫色皇子常服的系带。外袍松脱,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然后,是中衣的系带。


“赫言!”一直沉默如石像的肖珏猛地抬眸,一直强撑的镇定出现裂痕,低喝出声,想伸手制止,却牵动肩上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沈赫言恍若未闻。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而是在自己府中闲庭信步。


中衣褪下,露出精悍的上身。


然后,满殿响起了无法抑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本该是年轻武将矫健漂亮的躯体,此刻却布满了一道道、一片片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箭簇留下的圆洞,有利刃划开的狭长深痕,有皮肉被撕扯后愈合不平的狰狞凸起,还有……大片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皱缩扭曲的烧伤瘢痕,从左侧腰腹一直蔓延到肩背,像某种丑陋而可怖的藤蔓,死死缠绕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


最刺目的,是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陈年旧伤,形状奇特,不似刀剑,倒像是被某种沉重而粗钝的利器狠狠劈砍过,几乎见骨,虽已愈合,但那扭曲的形态,依旧能让人想象出当初皮开肉绽、鲜血喷涌的惨烈。


那是……当年先皇后死于秋狩,皇帝狂怒之下,亲手砍向年仅七岁的沈赫言所留下的印记。


冷宫的火,战场的刀,帝王的怒……全都刻在了这身皮肉上。


庆元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盯着那些伤疤,尤其是左肩那道,脸色铁青,眼神复杂难辨,有厌恶,有惊怒,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样情绪。


沈赫言却笑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左肩那道最深的旧疤,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陛下息怒。”他抬眼,眸子里那层寒雾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淬了毒似的亮光,“臣只是觉得,比起肖将军可能承受的,臣这副身子,似乎更‘合适’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满身的伤痕,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


“毕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清晰,“臣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冷宫的火没烧死,”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肖珏更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和极力压抑的颤抖。


“战场的刀没砍死。”


他又走了一步,目光笔直地迎上御座上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意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与决绝。


“如今,”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倒想看看陛下的鞭子……”


他的尾音微微拖长,目光掠过脸色惨白、试图开口阻止的肖珏,最终定格在皇帝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能不能打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庆元殿内,针落可闻。只有殿外遥远的天际,隐约滚过一声闷雷,预示着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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