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记 林芙美子

富士山啊!这里站着一个女人,她不会向你低头

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166篇,选自日本作家林芙美子的名作《放浪记》。

早年的林芙美子为生计长年挣扎于底层,做过女佣,摆过货摊,进过工厂,当过女招待,遭遇过数段坎坷的情感,但艰难的环境并未击碎她的文学梦想,她以痛快率真的笔法将这段经历写在日记里,这些日记正是《放浪记》的雏形。

“我并不认为,自己死后作品还将流传下去。但我却有一种自信,唯有这部《放浪记》,还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你有没有共鸣呢?欢迎留言分享。

林芙美子(はやし ふみこ,1903.12.31 — 1951.6.28),日本小说家、诗人。幼时生活颠沛流离,饱尝人间艰辛。她不甘沦落,一面努力挣钱维持生计,一面坚持自己的文学喜好与创作。《放浪记》是其成名作,其他代表作又《风琴与鱼町》《清贫记》《牡蛎》《晚菊》《浮云》等。

孤寂中一觉醒来,四个女人像鱼店的鲜鱼一样烂睡如泥,又像一摊白色的液体。我抽着枕边的香烟,望着阿时甩在一旁的臂膊。她才十七岁,肌肤是桃红色的。——她母亲干杂活儿开了一家冷饮店,父亲有病,所以每隔两天或三天,母亲便到阿时的后门这边来取钱。玻璃窗上没挂窗帘,望得见映着蓝色的天空,许多西餐、中餐的小红旗,像我一样地随风飘动。在吧屋工作的这段日子,我对男人的幻觉像睡梦一样消失了。或者说,那幻觉成了一堆甩卖的物品。我没有必要继续为他卖命。快去沐浴一下阔别已久的故乡海风吧。唉!可他也怪可怜的。

那是一条

泥泞的街道,

我伫立着,

像一台抛锚的汽车。

我要卖身,我要挣钱,

我要让大家高兴。

数十日路遥遥,

今朝又归东京城。

沦落天涯,

有谁肯买我?

我想看电影,

吃五角钱一碗的鳝鱼饭,

死也心甘。

可男人今晨

又一次恶语相向,

无奈的我

孤苦地潸然泪下。

男人是公寓,

入住须付钱;

我像猪狗一样

嗅着臭味儿,

在吧屋之间来去穿梭。

什么爱情、血亲、

世界、丈夫……

在我这腐坏的脑瓜里,

统统是遥远的幻觉。

我没有

呼喊的勇气;

我想去死,

却也打不起精神。

绑在袖上的小猫奥迪克,

给谁去照管?

钟表店的花窗边,

我瞪着女贼一样的眼睛。

世上来来往往的人啊,

都是徒有其表的

行尸走肉!

传说喝下马粪汁

可治肺病,

男人却喝得苦不堪言。

殉情是怎么回事?

钱!钱!我需要钱!

都说有钱走遍天下,

我累个屁死

却还是寸步难移。

怎样

才有奇迹出现?

怎样才能出现奇迹?

我拼命挣下的钱,

无影无踪去了哪里?

最终沦为薄情者,

或是变成糟糠女。

今生至死,

难道只能做吧女

或是女佣、糟糠女?

我的宿命,

难道就是累死?

性情乖戾的病夫呀,

你才是一只赤猪。

弓箭呀枪炮呀

尽情发射吧。

令人作呕的狗男女

面前,芙美子愿肝脑涂地。

谁让你对我那样狠心?我的报复是在杂志上写写小诗。我是一个大傻瓜。居然相信你“善意”的解释。说什么写作的收入不稳定,你在为我而焦虑。没错,打道回府亦无妨。乘火车吧,或是乘快船。美丽的水花四溅,人参灯台的红色、大海的蓝色扑面而来。夜行列车,夜行列车。无人送行的我悲切得犹如参加葬礼。我乘上了东海道线的列车,它几次三番地陪伴着我的不幸。

(七月×日)

电影《放浪记》(1962)剧照

“去神户看看如何?说不定有什么好工作呢……”

开往明石的三等车厢里,坐满了神户下车的旅客。我取下行李筐,将吃剩的盒饭小心收好,然后怀着某种不安的心情走下神户站。

“这下又没了工作,没了饭碗。可我不是亨克曼 ,罪在那污浊的世界。”

阳光强烈,酷暑难耐,可我却买不起冰激凌和冰棍儿。我在家里爽快地洗了把脸,又喝了一肚子温开水,然后站在黄色的脏镜子旁,照了照自己纸莎草一样的孤苦面容。来吧!刀枪都冲着我来。并无特别的理由,我收好了中途下车的车票,向楠公 方向漫步。

我的手中唯有一只旧提筐,

还有一把折了伞骨的阳伞。

我是比烟灰还要乏味的女人。

我为舍身战斗所准备的仅此而已。

在沙尘遍地的楠公境内,照例有鸽子和卖明信片的小铺。我坐到水已枯竭的六角形喷水池旁的石头上。阳伞呼唤着暖风,我望着晴朗的蓝天。太阳真的过于强烈。我浑身瘫软,恨不得脱个精光。

若干年前的往事——记得十五岁时,曾给土耳其的乐器商打工。洋人家里有个两岁的小女儿尼娜。我的工作便是看孩子。我经常用一辆高把的胶轮婴儿车,推着尼娜去梅里肯码头。——鸽子一点点靠近我身旁。人要是生为鸽子多好。我回忆着东京的生活,热泪盈眶。

人生短暂。究竟何年何月,我才能有几千、几百、几十元钱,好去孝敬我唯一的母亲……或是抚慰疼我爱我的养父。养父也很可怜,独自在外行商养活母亲。……可我的愿望,无一能获满足。唉!我苦思冥想,想得头疼。“哎,你热吧?进里面歇歇……”喷水池旁卖鸽食的阿婆,在小猪棚一样的店铺中问道。我对阿婆的关心报以甜甜一笑。

走进店里才发现顶棚是草席,头都抬不起来。正如文字所示,这是一间小屋。我坐在提筐上,闻得一股豆臭味。倒是挺凉爽。泡涨的大豆浸在石油罐中。两个箱子上盖着玻璃盖,里面是神签和硬硬的海带。这里所有的物品上,都满满地落着灰尘。

“阿婆,给我一碟泡豆。”

递上五钱白铜币,阿婆却用干瘪的手指拨开了我的手。

“你给钱,我便扔了。”

我问阿婆高寿,阿婆回答七十六。她把我当成了食虫的幼雏。

“东京的地震已经消停了吧?”

没牙的阿婆表情和蔼,嘴巴像只捏扁的钱包。

“阿婆您吃吗?”

我由提筐中取出盒饭。阿婆微笑,鼓着嘴吃了我的烤蛋。

“阿婆,好热呀。”

一个腰杆挺直、面相丑陋的老太婆蹲在了店前,像是阿婆的朋友。

“老太婆,怎么啦?没活儿了吗?可你出来闲逛,会长先生看见了,没好脸子给你看呀……”

“是啊。荣町的客栈老板也是浑蛋。说是在他那儿洗洗被褥。竟然要我二十块钱……”

“那真不错。洗两床被子,就够吃够喝了……”

电影《晚菊》(1954)剧照

两个老太婆絮絮叨叨、畅所欲言。见此光景,我也生出一丝寂寥——这种地方还有此等世界。

终于,夜幕降临。港口灯火点燃时,似乎便无处可去了。我的衣服从早到晚湿漉漉的,难受得就想哇哇大哭。这就泄气了吗?就这点儿挫折!有件东西压在头顶,我口中念念有词。不,我怎么会泄气呢?我莫名其妙地数着屋檐行走,这副背着提筐的形象,比拉风琴卖药的药商还要虚幻。我很快找到阿婆指示的商人家。我这个人就是真的回故乡也是这副德行,阿婆还说要给我煮饭哩。走上海岸大道,船员成群结队,啧啧地打着响舌。

乘船是需要决心和勇气的。终于找到商人客栈的行灯,我的耳朵一热,进门便问房钱。老板娘坐在柜台前,态度和蔼可亲,见面便说“欢迎”,然后对我说,开客栈的初衷是给旅客一丝慰藉,单收住宿费仅六角钱。三铺席大小的墙壁是蓝色的,寂寞感更加强烈。我脱下从早穿到晚的衣物,换了一件浴衣。然后循着老板娘的指点,去了附近的浴池。旅行真是件可怕的苦差。女人们围坐在一个小小的水池旁,像莲花一般。她们叽叽喳喳讲着各种奇谈怪论。旅途之中在澡堂子泡澡,真正是神清气爽。然而想到蓝色墙壁的压迫感,想到今夜的睡梦,我不禁悲从中来。

(七月×日)

少爷、少爷买簪子……走过窗下的苦力唱着这等土佐 小曲。清爽晨风中,蚊帐像波浪一样飘动。凌晨起床,心情格外愉快。听见那带有乡愁的土佐小曲,我不禁爱上了高松的那个海港。我的记忆中,那儿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故乡四国。其实,仍想回故乡……啊!没法子。又该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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