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就开始回忆过去,像个笑话。但还是要写,哪怕是在加班途中。因为不写就会反反复复地想起,像拇指上的倒刺,时不时让人难受。
我恐怕没法保证回忆的完整性,只记得那些感觉,大概也错不到哪里去吧。
回溯印象的源头,是在北京高碑店,那个民房。现在看来,就是房东原本打算用来堆杂物而盖的房间吧。我对数字不敏感,讲不出到底有多大,只觉得勉强够一家四口生活在里面。当然,吃饭、睡觉、爸爸工作、哥哥写作业都在那里面,分不开,我的记忆里甚至没有哥哥写作业的画面,只有一个爸爸在电脑面前画图的样子。那个地方很窄,门口就是别人家的墙,那小巷子应该有十几户人吧,大都是拖家带口来北京打工的。
房东爷爷很硬朗,有些黑,高高大大的,出门必戴一顶皱皱巴巴的鸭舌帽,说话字正腔圆,爱做馅饼,常做好了拿碗盛几三角给我们,说不上多好吃,但热乎乎的。
我想回忆的,是房东奶奶,她看上去和大多数奶奶一样,有些胖,眼睛耷拉着。她腿脚不便,日常最远的距离就是搬个小马扎到门口,晒太阳,摇蒲叶扇。或许是她叫我过去,又或许是我闲得无聊。总之我记得,我坐在她怀里,蒲叶扇像个摆钟,每个来回都会轻轻拍在我身上。有太阳吗?很热吗?已经无从考究了。她有时会和门前路过的熟人打声招呼,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停下来和她聊两句。有些故事,我没有一丝印象,但她曾开心地妈妈讲过:“走过一个穿裙子的女人,阿辉说,奶奶,那个人好漂亮啊”。大概,好色就是打小就开始的吧。
我也曾进过她的院子,不是四合院,但却也有玻璃天窗,里面的味道很好闻,不是花香,是肥皂的香味,就是忍不住多吸几口。
我以为能记起更多,但搜肠刮肚,也只有这一瞬间了。后来念小学的暑假,我也和父母回去看过她一次。那时,她已经不能自己走到门口了,躺在床上的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我,“都这么大了,认不出来了”。我很局促,也很紧张,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躲在妈妈身边。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只是隐约觉得,她比我的奶奶和外婆更像“奶奶”,曾经无所顾虑地倒在她怀里,说着一些只有四五岁小孩才能说出的话。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记起过我,应该没有吧,后来她也有了自己的亲孙子。
我知道,她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可能也会在意钱,埋怨后人不够孝顺,但那不是四五岁的我该考虑的。
我会觉得自己不够孝顺,对待亲奶奶和外婆,只剩下责任,没有多少爱在里面。安慰自己说,要怪就怪彼此没有什么共同回忆。但其实,良心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写下来以后,还会不会时常记起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