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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米茶老师写的炒花生米,他用油,小火炒,很有意思。我爱吃油炒花生米,爱吃五香花生米,还爱吃盐炒花生米。
小时候,大约10岁,暑假,爸妈姐妹都不在家,到哪去了,现在想不起来了。我突然馋嘴,用柴和煤面,点燃大炕灶火,拉响电风匣,用大铁锅干炒起花生米。它们在铁铲扒拉下滚来滚去,调皮捣蛋,咔咔咔,不断讲起悄悄话。
熟的香味儿开始往鼻子里钻,那是我默默馋了许多时候的味道。还想给花生添加滋味。添什么?白糖,不妥,小小一罐,还结了硬块,不好弄碎,万一被妈发现了要挨骂。盐,倒有一大罐子。我立刻舀一勺,化开,倒入已熟的花生米上。哧哧!锅里顿时冒出腾腾白气。
我抓起铁铲,三下五除二,给花生米都披上一层薄薄的盐外套,盐水滋滋地变干。尝一尝,清炒花生加盐,多了一层滋味,果然妙不可言。尤其是连皮吃花生,花生的香味加上盐味,满口香味又浓又烈。
只是,残留盐水扑在铁锅底部,高温后染黑了。我盛出花生,舀一瓢冷水,把铁锅洗净,现场还原成妈在家的整齐样子。
满家都弥漫着炒花生的芬芳。我急急忙忙,把家门打开,一个劲地扇门生风,让空气流通得更畅快。
天特别晴朗,是草原上特有的纯净的蓝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银子一样穿透家门,把地板照得明亮。我听得见菜地里的蜜蜂嗡嗡嗡,听得见绿头大苍蝇趁机飞进来,在玻璃窗上跳转圈舞,时不时撞到玻璃上,砰!
我有点害怕,有点心慌,有点紧张。仿佛下一秒钟院子门会被推开,家里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他们抽抽鼻子,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花生味儿,抓贼!他们把怀疑的眼睛对准我:“说!谁炒花生了?不是你又是谁?!”
必须在他们出现之前,快速消灭花生米!我一边使劲扇门,一边赶紧嚼第一次用盐水炒的花生,干、脆、咸、香、热,特别、特别地好吃,也就十几颗,一颗接一颗嚼到肚子里。
一辈子都记得那天那刻,我像个地下工作者,在“敌人”即将出现的刹那,紧急处理情报。
多年后,我当了妈妈,时不时给闺女露一手盐水炒花生米。她很喜欢吃,每次都夸我炒得香。
某日,她自告奋勇下厨炒,问我,可不可以一开始就倒盐水?我说你试试。果然,滋味很好,和最后倒盐水没有不同。
遥想小时候,我4岁。在福建老家,吃过一种别致的花生米。皮儿是枣红色的,包在裁好的灰色报纸里,扎成三角圆锥形。
偶尔二叔会把买回来的红皮花生米,倒在巴掌大的小白瓷碟子里。
每次二叔会大方地给我们三个小孩,一人一颗饱满的花生米,剩下的,独吃下酒。
他并不说你们别吃,但是他不再分给小孩,我自然不敢盼望有第二颗。
这一颗来之不易的花生米,是我当时餐桌上的太阳。我珍惜地捏在手里,舍不得搓皮。那层薄薄的红外套,沾满了花生的香味、佐料的香味。薄皮每破一点点,我都用小小的食指,沾着口水,把它粘起来,悄悄地吃掉。最后,花生米光溜溜的,什么衣服都没有了。
堂哥和堂弟,当时就迫不及待地嚼完了花生米。我饭后溜下板凳,坐在原色木门槛上,小花排排的布兜兜里,装着一颗宝贝的花生米。
中午到下午,不管走到哪里,我都小心地捂着口袋,生怕这唯一的花生米,像过年奶奶给我的1元压岁钱,给贼偷去。
太阳落山,小河的水开始涨潮,碧绿的浮萍飘满河面。从田里干活的农民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回家了。
肚子咕咕叫。我终于掏出花生米,用后槽牙把它“咔叭”,咬成2瓣,再“咔叭”,咬成4瓣,接着继续“咔叭”,咬成10瓣。我把1/10丁点大的花生米,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碎,像吃过节才能吃到的唯一一块五香酱肉。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努力把花生米的香味放大100倍,幸福地嚼。
我的嚼,吸引了附近玩耍的堂哥,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他的一颗花生米,午饭时早就吃完了。他的眼睛里伸出长长的小钩子:“你在吃什么?我要吃,快给我尝一尝!!!”
我奋力躲开他的“小钩子”,转身跑开了。他的眼睛里冒出吓人的火苗,腾腾地燃烧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凶猛地扑过来,要抢走我手里捏着最后1/10花生米 。
说时迟那时快,我下意识地猛退二步,把最后一点花生塞到嘴巴里,飞也似的嚼碎,咽下去。堂哥失望地吐出一个鼻涕泡泡,伸出嘴唇,舔进去,有滋有味地吃掉了。

报纸包装的三角圆锥形包,里面除了花生米,还有两三枚发着黄亮光芒的小铁皮玩具,叫铁仔。一面闪烁着黄亮光芒,这是崭新时候的样子;另一面则是深灰色铁皮,和五分钱硬币差不多大,有的还略大一圈。
每次,二叔拆开花生米三角包后,会把里面的铁仔分给我们。当时的乡村孩子们,都玩铁仔成瘾。
一包花生米,除了满足口腹之欲,还满足小孩子的玩耍欲,肯定是当时特好卖的。
里面除了各种动物造型,还会有穿裙子女孩、孙悟空、机关枪、驳壳枪、摩托车、飞机、大卡车、拖拉机、大炮等等,是当时乡村孩子们最喜欢而特向往的微型玩具,关键是,它是附赠品,不花钱,白得。
孩子们怎么玩?玩法很多,其中之一,放一个铁仔在地上,用手在它旁边用力拍,砰砰砰!拍五下,它被震翻过来就赢了,否则就是输。奶奶家楼上攒了一大盒子铁皮玩具,都是堂哥一次次赢过来的。
一个阴雨天,没地方玩,小姑当年只有12岁,她是祖居大厅里的孩子王。她带着4岁的我,蹲在大厅后门外,喊来她的侄子,我的另一位堂哥,当时也不过6、7岁,让他从门缝底下的缝里递铁仔给她,说她要借来给他算卦。
堂哥老老实实地开始递,每递一枚,小姑都放在我的口袋里,然后喊:“怎么搞的嘛?掉地缝里了,捡不出来了。”当时大厅地板,都是凿好的长方形青石拼的,之间有缝隙。而木门和地面之间,才1厘米多的宽度。对面堂哥就是使劲撅起屁股,也看不清这边发生了什么。
堂哥又递,小姑又同样喊。如此往来七次,小姑这边把铁仔都给了我,然后站起来喊:“你真是个蠢蛋,都掉地缝了。算了算了,今天不算卦了。”小姑站起来,拉着喜出望外的我回屋,她一路都在咯咯笑。
对铁仔,我宝爱得不行,整天揣在手里,只有吃饭才放开。过不久,我惊恐地发现,铁仔上的金光褪色了,变成铁皮本来的锈色。
真懊丧。太懊丧了。
老爸来接我,临走,奶奶拿过堂哥的珍藏盒子,倒出来所有的铁仔,让我挑。她笑眯眯地示意我,想拿哪个拿哪个,想拿多少拿多少。
我大胆地挑走金光闪闪的铁仔。大我一岁的堂哥蹲在旁边,没吭声。他肯定舍不得,奈何奶奶是一家之主。
花生里的铁仔,被我整个童年都宝爱着。它们是我的4岁历险记的证明。同样回忆起来的,还有老家乡村里的五香花生米,粒粒鲜明,是最、最闪光的珍宝。
到了我上高中,终于有了零花钱,不多,够买一个油酥烧饼。如果10天饿着不吃,可到新华书店买一本喜欢的“闲”书。若不买烧饼,可买最爱的五香花生米。
校门墙边暖阳处,常年坐着一位古铜色皮肤的高个子老爷爷,他穿着羊皮长袄,脚蹬毡靴,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袖着手,戴着一顶有点脏的灰羊毛毡帽,风吹过,毡帽两侧像翅膀在扇乎。他成天眯盹,像座青铜雕像。
他的膝前摆放着三个白洋布口袋,袋口打开,里面盛着满满的五香花生米、五香瓜子、果丹皮。
上高中晚自习,容易饿。买一杯五香花生米当“补”品,是我当时除了油酥焙子以外唯一的选择。
是儿时对于花生米的极度渴望,长期隐藏在身体里吗?我是那么地爱吃花生米。老爷爷自制的花生米极干脆,放足了调料,那咸,把花生米的香味,点化得极有魅力。
晚自习常常停电,点着蜡烛,边背政治,边默默地吃脆生生的花生米,有滋有味地熬过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彼时花生米,有如夜天悬挂的一弯温暖月亮。
如今,离苦寒时代,已很远很远。
花生,现在能自由地吃。可油炸、油炒,油是锦上添花;炸了炒了之后撒盐或白糖;可像我一样盐水炒;可加盐和大料煮成五香的;可用佐料煮了再烤干;可炸后醋拌;可炸后碾碎凉拌调料,拌口水鸡是一绝,也可凉拌茄子……
如今馋了,可以这样吃那样吃,花生的每种滋味都很美,尤其是自己下厨,掌握调料和火候,物质饱满的生活真是很舒服。
而花生米留给我的人生,是久久而长长的回味。它是一颗幸福宝石,点缀着我起起伏伏的半生,使悲苦与黑暗为之灼灼闪光。
花生花生,有花,生在心中,不也是很美好的感觉吗?
25.11.14晚——11.18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