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的“清明上河图”
“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阳”——出版商这样拿高阳与金庸相提并论,可高阳的身后,实在比金庸寂寞许多。一般的读者,就算说不全“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总该知道郭靖、杨过、令狐冲。可谈到高阳,人们想得起来的,往往就是那部《胡雪岩》了。
其实高阳笔下的世界,十分阔大和多彩。他写了九十多部作品,多数是历史小说。我最喜欢的是《慈禧全传》。它以慈禧太后的崛起为主线,从咸丰皇帝驾崩前夕,一路写到溥仪即位,描绘了一幅从同光中兴到帝国日暮的全景画。
它真是一幅全景画,像“清明上河图”一样,可以离远了看全局,也可以凑近了看细部。看全局,从帝王将相到师爷、店老板、倡优、乞丐……三教九流,都热热闹闹地聚集在这幅画卷里。看细部,每个行当、每个小角色又有他的背景与江湖,写得活灵活现。
当然,全景式描写在历史小说中不罕见。我喜欢《慈禧全传》,是因为它处理得十分细腻、巧妙,能透过一个枢纽,把全局与细部结合在一起。魏一咳砍肃顺的段落,就是一例。
在第一部《慈禧前传》中,权倾一时的肃顺,被两宫、恭王联手斗败了,要在菜市口斩首,掌刀的刽子手叫“魏一咳”,是个龙套。高阳是如何处理的呢?
……其实披红挂彩、手抱薄刃厚背鬼头刀的刽子手,已经在肃顺的左后方琢磨了半天了——刑部提牢厅共有八名刽子手,派出来当这趟“红差”的,自然是脑儿尖儿,这个人是个矮胖子,姓魏,外号叫“魏一咳”,是说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声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办好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实这又不仅他为然。刑部大狱又称“诏狱”,狱中的黑暗,哪怕是汉文帝、唐太宗都难改革。到了明朝末年,阉党专政,越发暗无天日。清兵入关,一仍其旧,刽子手和狱吏勒索犯人家属,有个不知何所取义的说法,叫作“斯罗”,方法的残忍,简直就是刮骨敲髓。每年秋决,无不要发一笔财,得钱便罢,不如所欲,可以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秋决之日,从狱中上绑开始就有花样,纳了贿的,不在话下,否则就反臂拗腿,一上了缚,不伤皮肉伤筋骨,等皇帝朱笔勾决,御史赍旨到场,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残废。如果是凌迟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无止境了。刽子手自己扬言,有这样的“本领”:活活肢解,犯人到枭首时才会断气。倘或花足了钱,一上来先刺心,得个大解脱,便无知无觉,不痛不痒了。
至于一刀之罪的斩决,看来好像搞不出花样,其实不然。事先索贿不遂的,他们有极无赖的一计,把落地的人头藏了起来,犯人家属要这个人头,好教皮匠缝了起来,入棺成殓,便得花钱去赎。如果花了钱,要求不致身首异处的,那才真的要看刽子手的本领了,本领不够,一刀杀过了头,犯人家属自然不会再给钱。
说“斩”,说“砍”,实在都不对,应该说“切”。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锋向外,从犯人的脖子后面推刃切入。大致死刑的犯人,等绑到刑场,一百个中倒有九十九个吓得魂不附体,跪都跪不直,于是刽子手有个千百年来一脉相传的心法,站在犯人后方,略略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这时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惊,身子自然往上一长,刽子手的右臂随即推刃,从犯人后颈骨节间切进去,顺手往左一带,刀锋拖过,接着便是一脚猛踢,让尸身前仆。这一脚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尸腔子里的鲜血往上直标,就会溅落在刽子手身上,被认为是一件晦气之事。刽子手都会这一“切”,本领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处,割断了喉管,一层皮仍旧连着,总算身首未曾异处,对犯人的家属来说,便是慰情聊胜于“断”了。魏一咳便有这种头断皮连的手段,凭这一刀,挣下了一份颇可温饱的家私。他平生奉旨杀人无其数,每年秋决的那一天,十几二十个人伏法,片刻之间,人头滚滚,不当回事。但从前两年科场案起,魏一咳开始感到,干他这一行不是滋味了。
戊午科场案,处斩的一共七个人,提牢厅一共派出四名刽子手。魏一咳领头,却最轻松,因为他虽预定“侍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开玩笑,说他也是“陪斩”,因为都料定柏葰必蒙恩赦,魏一咳无须动刀。谁知真的要动刀了。“驾帖”一下,相顾失色,魏一咳尤其紧张——一位老中堂,又是读书人,不曾犯下什么谋反大逆的案子,竟也像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淫人妻室而又谋杀本夫的坏蛋那样,在这菜市口毕命。这一刀,好难下手。而无论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虽受冤屈,却无怨言。魏一咳眼看他颤巍巍地望阙谢恩,眼看他闭上双目,闭不住泪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属,跪在一旁,哭得力竭声嘶,这摧肝裂胆的景象,简直让魏一咳震动了。等杀完柏中堂,心里窝窝囊囊的,三个月没有开过笑脸。现在轮到杀肃顺的头,这让魏一咳又震动了!干他们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报应之说,肃顺害死了柏葰,结果落得同样的下场,这不是冥冥之中,丝毫不爽的“现世报”?他从昨天得到消息,说肃顺要凌迟处死,知道这趟“红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着白云观的老道,聊了一黄昏,回来跟他妻子儿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肃顺,他决定要辞差了。
因此,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后一趟差使。平生杀过两位“相爷”,这到“大酒缸”上,三杯烧刀子下肚,谈起来也算是件很露脸的事!所以他聚精会神地,决心要漂漂亮亮杀这一刀——杀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脑袋连着,却因为手有些发抖,推刃之际,失掉分寸,还是把个头切了下来,这在魏一咳自觉是种羞辱。但看肃顺扭来扭去不安分的样子,却是个不容易料理的。但载侍郎“行刑”的口令已下,提着肃顺辫子的番役把手也松开了,这一刻无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无用,换了个花样,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轻轻喝道:“看前面,谁来了?”等肃顺头一抬,伸长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从感觉中知道恰到好处,于是略略加了些劲,刀锋拖过,提脚便踢——慈禧太后的愿望,终于达到了。
我们把这段文字的骨干抽出来看看:肃顺要砍头——刽子手是魏一咳——砍头有讲究—手段拔尖的魏一咳不想干了——因为他在科场案砍了柏中堂——逼死柏中堂的肃顺也完了
用魏一咳这个小人物,把一个行业的门道、一个权臣的陨落串了起来,让两位“相爷”、一对仇敌,死在同一把刀下。至少在我看来,这样的设计,颇值得玩味。
《慈禧全传》另一特点是笔触超然、冷峻。这是它胜过许多历史小说的地方。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亲”是真的,“常与善人”则未必。历史小说如果要“像”历史,应该有些无私、无情、无亲的气质。
可以与二月河《雍正皇帝》、刘和平《大明王朝1566》比较。这两部是很好的小说。论文笔和故事,我认为高阳、二月河、刘和平不相上下。讲到“历史感”,后两位就逊色一些。他们投入太多个人感情,催生了“龙傲天”式的主角。龙傲天站在大义的一边,用更高的姿态、更高的智慧,击溃反动派。就算失利于一时,也能名垂于千秋。
《雍正皇帝》中,锐意革新的雍正是这样。他击垮了闹派性的兄弟,整顿了腐败庸碌的大臣。《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胡宗宪等“正臣”也是这样,他们打败严党,又换来嘉靖皇帝的临终悔改。
的确,这些故事的走向,与历史大势是一致的,可由于作者的偏倚,“正派”得到的谅解和支持太多太多,“反派”又被打压得太狠。为冲淡雍正的苛酷,二月河把胤禩打扮成阴谋家。为衬托胡宗宪的公忠体国,历史上正直的赵贞吉被写成“不粘锅”。小说就是小说,不该、也没必要以史实为绳墨。但对主角团偏爱太多,就不免有些老套乏味,也让“正派”的胜利,变得有点儿廉价。
至于《慈禧全传》的处理,不见得更好,但显得更高级。高阳也有偏向。恭王、曾国藩、文祥,明显是他欣赏的人,而在行文中,他尽力维持旁观者的立场,不会偏倚过甚。开明干练的恭王,算是他的正面角色。而高阳写他援引私人、骄狂冒进时,文风也是平和自然。既不肆意攻击,也不为他遮掩。至于曾国藩和文祥,以士大夫的标准看,为政为人都太出色太端正,高阳写他们,确实是好话多,坏话少。可无论褒贬,都是平平淡淡的。就像德瓦尔写黑猩猩社群一样,他喜欢的那只黑猩猩,被老奸巨猾的“耶伦”用手段打败了,还受了伤。德瓦尔虽感到难过,但还是秉持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立场,不作干预、忠实记录。
和德瓦尔一样,高阳是用一双学者的冷眼来写作的。